水泥厂的工地已扩展至五十亩。
两座试验窑炉已然矗立,高约三丈,砖石结构,内衬上次运到的耐火砖。
窑炉旁,堆着小山般的蛎壳、黏土、石膏。
工房司吏刘大锤满头大汗,正指挥工匠安装新到的设备——一台简易的破碎机、一台球磨机、还有成捆的铁制输送槽。
“轻点!轻点!这铁疙瘩金贵着呢!”
刘大锤心疼地看着那些锃亮的机器,“何师傅说了,这都是海外精工,弄坏了没处修!”
何老六蹲在破碎机旁,用棉纱仔细擦拭齿轮,眼中满是痴迷:
“好东西啊……比大名水泥工坊先进多了,你们看这齿轮,咬合得多精密!还有这轴承,滑溜得跟抹了油似的!”
他是劝工场暂代主事,也是水泥厂的实际技术负责人,之前大名基地水泥工坊的管事。
“何师傅,窑炉今天能点火吗?”一个年轻工匠问。
何老六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灰:“炉子早好了,就等原料配比试验。蛎壳要煅烧成石灰,黏土要研磨,石膏要粉碎——
石灰六成,黏土两成半,石膏半成,再加一成铁粉。走,去试试第一炉!”
工匠们欢呼一声,各就各位。
破碎机“哐当哐当”响起,蛎壳被碾成粉末;球磨机隆隆转动,黏土被磨成细浆;工人们推着小车,将配好的原料送入窑炉。
何老六亲手点燃了炉火。
火焰从炉膛窜起,映红了一张张满是汗水和期盼的脸。
“烧!烧它三天三夜!”
何老六抹了把汗,“成不成,就看这一炉了!”
不远处,铁厂选址地也在同日划界。
那是一片临近河道的硬地,约二百亩。
赵得名带着十几个铁匠出身的工匠,拿着罗盘、皮尺,丈量土地,打下界桩。
“赵师傅,这铁厂……真要炼铁?”
一个老铁匠犹疑道,“咱们利津无矿无煤,全靠外运,成本得多高?”
赵得名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块乌黑的石头:“王老哥,你看这是什么?”
老铁匠接过,掂了掂,又敲了敲:“铁矿石?哪来的?”
“青州。”
赵得名低声道,“东家早就打通了关节,从青州矿山直接采购矿石,走大清河水运,成本比陆路低三成。煤也从峄县运,走同样的水路。”
他指着河道:“看见没?那边要建专用码头,矿石、煤炭直接卸货,进厂冶炼。
炼出的铁,一部分做农具、建材,一部分……嘿嘿,东家另有妙用。”
“什么妙用?”
赵得名神秘兮兮:“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反正,咱们这铁厂,将来要炼的不是寻常生铁,是‘钢’。”
“钢?”
老铁匠倒吸一口凉气。那玩意儿,可是军国利器!
“嘘——”
赵得名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心里明白就行。东家说了,铁厂是利津工业的脊梁,也是咱们的命根子。好好干,亏待不了大家。”
界桩一根根打下,圈出一片充满铁与火的未来。
而在铁门关码头东侧,另一项工程也在同日启动——大型物资交易市场。
沈野带着营造所的人,在滩涂上插下数百根彩旗,划出二百亩区域。
临时的简易木棚开始搭建,道路开始平整。
“这里将来是粮油区,那里是布匹杂货区,那边是盐铁专区,最靠近码头的是大宗货物堆场。”
沈野指着规划图,对几个闻讯赶来的商人讲解,
“市场由县衙统一管理,收取摊位费,和国家规定的商税。治安由保安团负责,买卖公平,童叟无欺。”
一个从滨州来的布商试探道:“沈先生,咱们外地客商……也能进来?”
“当然!”
沈野笑道,“利津欢迎所有守法客商。县衙正在制定税则,具体细则,过几日公布。”
布商眼睛一亮。他常年往来南北,深知税卡之苛。若利津真能不收杂税,这里必将成为新的货物集散地。
“那我先预定三个摊位!”
“我也定两个!”
商人嗅觉最灵,他们已从这热火朝天的建设中,闻到了财富的气息。
夕阳西下时,卢象关骑马巡视至此。
他望着初具雏形的市场、繁忙的工地、络绎的商贾,心中涌起一股豪情。
粮食稳了,民心聚了,工坊建了,市集兴了。利津这架沉寂多年的机器,终于开始轰鸣运转。
沈野汇报完进展,低声道:“关哥,还有一事。
京师李家的商行管事李福,今日午后抵达东津渡,说是奉李家主之命,前来拜会。我已安排他在驿馆歇息。”
卢象关心中一动:“通知夫人,明日我亲自去驿馆迎接。李家人此时前来,必是为投资入股。
来得正好——船厂、铁厂、工业园,正缺大笔资金。”
“明白。”
夜幕降临,利津县城亮起点点灯火。
官粮店前,还有百姓在议论今日买到的平价米;
官货店里,周掌柜拨着算盘,盘点首日营收;
劝农社的仓库中,陈满仓带着人连夜分装粮种;工业园工地上,水泥窑炉火光彻夜不熄。
这是一个寻常的春夜。
也是一个不寻常的开始。
利津的新生,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生根,发芽,抽枝,展叶。
而更大的浪潮,还在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