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二,永平府衙。
大贝勒阿敏摔碎了第三个茶碗。
瓷片飞溅,跪在堂下的汉人,原永平兵备道白养粹浑身一颤,额头紧贴地面,不敢抬头。
“废物!都是废物!”
阿敏操着生硬的汉语怒吼,“明军斥候在城外十里游荡,你们居然无人来报!是不是等着给他们开门?!”
白养粹颤声道:“贝勒息怒……乡民愚钝,见骑兵便躲,实在不知是明军还是大金游骑……”
“不知?”
阿敏一脚踹翻桌案,“那本贝勒就让你们知道知道!”
他大步走到堂外,对侍卫吼道:“传令全城!凡有隐匿明军行踪不报者,全家处死,妻女为奴!
兄弟分居者可免罪——本贝勒要让他们互相揭发!”
命令如瘟疫般传开。
永平城内,原本就惶恐不安的汉民更加绝望。
一些曾被迫剃发降金的官员,开始偷偷联系旧日同僚。
阿敏回到堂内,又下达第二道命令:“悬赏捕杀明军斥候。擒获明军头目者,赏银十两,缴获全归己有。
乡民若见明军经过,立即来报。若不报——”
他冷笑,“本贝勒就屠尽那个村子!”
残酷的律令暂时压制了城内的暗流,但也彻底失去了民心。
阿敏并非庸才。作为努尔哈赤的侄子,他身经百战。但此刻,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
五千人守四城,每城不过千余。
而据哨探回报,山海关一带明军集结已超五万,更有数万乡勇助战。
孙承宗还从陕西、甘肃调来边军——那些常年与蒙古作战的悍卒,战力不逊于辽军。
“贝勒,滦州急报!”侍卫呈上信筒。
阿敏拆开一看,脸色骤变。
信是滦州守将纳穆泰发来的:明军在山海关大规模打造攻城器械,云梯、冲车、盾车数以百计。
更可怕的是,他们还携带大口径红衣炮。
“他们真要攻城……”阿敏喃喃道。
他想起皇太极的嘱咐:若事不可为,可弃城北返,保存实力。
但阿敏不甘心。
放弃四城,等于承认这次入口作战彻底失败。他在大金内部的政敌,尤其是皇太极,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增派哨探,我要知道明军确切的出兵时间!”阿敏咬牙道。
五月初四,山海关校场。
晨曦微露,但校场上已火把通明。
三万明军精锐列阵肃立,刀枪如林,甲胄映着火光,肃杀之气直冲云霄。
点将台上,孙承宗一身绯色官袍,外罩御赐鳞甲,虽年近七旬,腰背依然挺直如松。
台下最前排,祖大寿、马世龙、杨肇基、尤世禄、吴自勉、杨麒、王承恩(同名),大明最能打的七总兵齐聚。
他们身后,是曹文诏、张存仁、黄龙、刘天禄等数十员战将。
更外围,是黑压压的乡勇。
他们衣甲不整,兵器杂乱,有大棍、有锄头、有菜刀,但人人眼中都有火焰。
后金军这半年在京东的烧杀抢掠,让这些农民失去了田地、亲人,如今报仇的时候到了。
孙承宗上前三步,声音苍劲如古钟:
“将士们!乡勇们!”
校场寂静,只有火把噼啪作响。
“去年今日,虏骑破关,践踏京畿,屠戮百姓!遵化、永平、迁安、滦州,四城沦陷,十万同胞或死或虏!”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扫过全场:“今天,我们站在这里,不是要守,是要攻!不是要防,是要复!
我们要把那四座城,从建奴手里夺回来!要把被掳的百姓,救回来!要把死难同胞的血债,讨回来!”
“吼!吼!吼!”士兵们以刀击盾,声震四野。
孙承宗抬手,声浪渐息:“皇上已下明旨:先登滦州者,赏银三百两,官升三级!每斩一级,赏银五两!
此战所获财物,除军械外,尽归将士!阵亡者,抚恤加倍!伤残者,奉养终身!”
重赏之下,士气如沸。
祖大寿跨步出列,单膝跪地:“末将祖大寿,愿为先锋!不破滦州,誓不生还!”
“不破滦州,誓不生还!”辽军旧部齐声怒吼。
这些袁崇焕带出来的兵,要用战功为督师说话。
孙承宗扶起祖大寿,低声道:“复宇,袁元素能否活命,就看这一仗了。”
祖大寿重重点头,眼中已有泪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