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象关将他的小动作尽收眼底,语气森然:“王福生,你说那晚与胡得胜争执后他便离开,之后再未见过。
那么,你身上所穿号衣,可否让本官查验一番?看看是否有新近撕裂破损之处?或者……你那晚所穿衣物,现在何处?”
这才是真正的陷阱!不是含糊的“旧伤”,而是直接指向物证与嫌疑人衣物的直接关联,并且质疑其衣物下落。
王福生如遭雷击,瘫软在地,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出“冤枉”二字。
他知道,如果卢象关真要强行查验他现在的衣服,或者去搜他住处找那晚的衣物,有些痕迹,恐怕是藏不住的。
对方手里,竟然掌握了如此具体的物证关联!
堂上气氛骤然凝滞。
郑明义、沈野心中暗赞,卢象关这一连串审讯,虚实结合,最终图穷匕见,直指要害,完全打乱了王福生的心理防线。
沉默,成了最沉重的压力。
王福生伏在地上,身体剧烈颤抖,内心显然在经历着前所未有的挣扎。是继续硬扛,还是……
半晌,他忽然抬头,像是下了某种决心,嘶声道:“老爷!小人……小人承认,那晚确实与胡得胜争吵!但小人绝未杀他!”
“因何争吵?”
“因为……因为‘卖路钱’!”
王福生像是豁出去了,“胡得胜那厮,贪得无厌!
小人手下几个兄弟,守着一段滩涂,有些零星私贩想过,塞点铜板,兄弟们也就睁只眼闭只眼,分润些茶水钱。
这是……这是盐滩上不成文的规矩!可胡得胜嫌分得少,屡次闹事,那晚更是威胁要去盐场管事那里告发!
小人气不过,与他推搡,他摔倒时确实被旧铁丝划伤了腿。
但之后,他就骂骂咧咧走了!小人真的没杀他!他定是离开后又遇到别的仇家,才遭了毒手!老爷,小人冤枉啊!”
他把“卖路钱”之事揽到自己和手下头上,承认争执和致伤,却死死咬定未杀人,将命案推给“别的仇家”。
卢象关与沈野对视一眼。
王福生这番话,半真半假,明显是准备好的说辞。
他承认了部分“罪责”(受贿纵私、斗殴致轻伤),却避开了杀人的重罪,试图断尾求生。
这背后,恐怕有人指点,让他来当这个“替罪羊”,把案子控制在“巡役内讧、勒索小利”的层面,避免牵扯更深。
“你说他离开后遇害,可有证据?何人看见?”卢象关问。
“这……天色已晚,无人看见。但盐滩晚上并不太平,时有盐枭出没。”王福生眼神闪烁。
“徐正己、王治现在何处?本官要当面对质。”
“他二人……今日不当值,或许在住处歇息。”
“传徐正己、王治!”卢象关下令。
衙役领命而去。
然而,一个时辰后回报:徐正己、王治二人,自昨日起便不见踪影!其住处空空如也,问及同僚,皆言不知去向。
王福生闻言,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随即又做出惊愕状:
“这……这两个杀才!定是听说胡得胜死了,怕受牵连,逃了!老爷,他们定然是做贼心虚!”
人证“恰到好处”地消失,线索似乎又断了。王福生的供词形成了一个看似合理的闭环:
胡得胜因分赃不均与他争执受伤,离开后可能被逃走的徐、王二人所害,或者被盐枭劫杀。
但卢象关不信。
“王福生,你说胡得胜威胁告发‘卖路钱’,你们每月所得‘茶水钱’共计多少?
如何分派?由何人经手?钱从何来?哪些私贩所给?——详细报来!”卢象关的问题如连珠炮般砸下。
王福生顿时支吾起来:“这……没多少,每月也就几钱银子,兄弟们买酒喝……
分派……小人是头目,自然多些……经手……都是”
漏洞百出。
“几钱银子?值得胡得胜以告发相威胁?值得徐、王二人连夜潜逃?”
卢象关冷笑,“王福生,你背后之人,许了你什么好处,让你来顶这个缸?
你以为,扛下‘纵私’‘斗殴’的小罪,就能脱身?人命关天,你真当本官是糊涂虫,查不出真凶?!”
王福生脸色惨白如纸,只是磕头:“小人冤枉!小人冤枉!句句属实啊老爷!”
卢象关知道,再问下去,王福生也不会吐露更多。
他背后的人,能量不小,能让两个关键人证消失,也能让王福生死扛。
“来人!将王福生收押,严加看管!没有本官手令,任何人不得探视!”
卢象关下令。他必须将王福生控制在县衙大牢,防止他“被自杀”或“被劫走”。
“郑主事,发海捕文书,通缉徐正己、王治!沈野,继续追查凶器来源,以及那晚是否还有其他目击者。还有,”
卢象关压低声音,“秘密查访永阜场最近有无大笔银钱异常流动,或是否有巡役突然阔绰起来。”
案子看似有了进展,抓到了嫌疑人,但卢象关心知,这仅仅是冰山一角。
王福生只是个卒子,真正的棋手,还隐藏在盐场、盐商、乃至盐司的迷雾之后。
而“卖路钱”背后,恐怕是一条涉及巨额利益、甚至可能牵连海盗的私盐网络。
就在此时,门子又报:山东盐运司滨乐分司钱知事再次来访,这次,他还带来了永阜场的杨管事,以及裕丰号盐铺的二东家。
来得真快。
卢象关嘴角泛起一丝冷笑。这是要来施压,还是来“解释”?抑或是……来捞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