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月指尖微微一顿,捧着地球仪的动作僵在半空,那双眼眸里第一次浮起了真切的困惑与错愕。
他原以为江子安这般能勘破天地奥秘的人物,必是志在天下,追求世间真理的人。却万万没料到,对方搅法场、破大局、孤身前来赴约,竟只是为了一个已嫁作人妇、诞下子嗣的林青儿。
他缓缓将地球仪放回石案,抬眼望向江子安,语气里少了几分杀意,多了几分近乎天真的不解:
“兄台眼界通天,识天地之秘,晓寰宇之理,本该超脱凡俗,不为尘情所缚,为何偏偏执念于林青儿?
在我看来,情爱本就是世间最无用、最虚妄的牵绊,兄台这般人物,竟也会困于这等儿女情长,不惜以身犯险,与我拜月教为敌?”
江子安闻言嗤笑一声,他抬眼看向拜月,眼神坦荡而肆意:
“石杰人,你最大的可笑之处,不是不知天地为圆,而是不懂人间之情。我护她,不是什么美色之欲,更无关她女娲后人的身份、只因为她是林青儿,我女人的亲人!”
“你说情爱虚妄,可你从未懂过,有人愿为一人弃天下,有人愿为一人赴死局,这不是牵绊,而是心之所向。
我眼界再宽,知天地再广,于我而言,天下苍生如何,南诏国运如何,皆不及她一人安稳。你要重塑天地,要审判众生,我本懒得管,但若你敢动她分毫,别说你这拜月教,便是你心中那套所谓的天地大道,我也要亲手砸得粉碎。”
拜月沉默良久,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茫然:
“为一人,轻弃天下……这般情理,我毕生未懂,亦从未信过。然兄台既敢孤身入我拜月秘境,更授我天地本源真容,所言所行皆非虚妄,我信你。
只是林青儿身系南诏国祚,牵缠巫王权柄、我教宿命,更背负女娲一脉万古天命,盘根错节,岂是一句放过便可轻易了断?
不瞒兄台,我也曾虔心信奉女娲圣灵,确信世间有爱,确信天地间尚存纯粹美好。
可我的义父,亲手将我所有的信仰与期许碾得粉碎,是他让我看清,所谓情爱、所谓良善,不过是欺世盗名的虚妄。
这天地本就不公,白苗以林青儿为尊,执掌南诏权柄多年,我黑苗子民世代受压。
林青儿身为女娲后人,尚能持心公正,可除却她之外,白苗权贵何曾有过半分体恤?我见遍了人间黑暗,看尽了世态凉薄,这世间满目虚伪诡诈,从无真正的平等与安乐。
我所求的,不是权倾南诏,而是破而后立,涤荡这浊世尘埃,重塑一个人人相护、众生平等、再无倾轧与苦难的净土。”
江子安并未接话,只抬手取出一坛封泥古朴的烈酒,他抬手为两人斟满酒液。
待两杯酒满,他指尖轻推酒杯,推至拜月面前,自己则端杯在手,杯沿轻抬,语气平淡:“这杯酒,敬你。”
拜月捧着地球仪的手微顿,抬眸看向他,眼底仍凝着未散的茫然与执拗,静待下文。
“像你这般,半生执一念,敢以一己之力欲掀翻天地旧序,我是真的佩服。”
话音稍顿,随即话锋一转,“但佩服归佩服,我做不到,也不会去做。”
他仰头浅啜一口烈酒,喉间滚过辛辣,目光直直锁向拜月:“人心本就复杂,贪嗔痴怨根植骨血,要让世间人人相亲相爱,本就是痴人说梦。至于众生平等?更是天底下最可笑的空话。”
话音落下,他抬眼扫过空旷却等级森严的拜月主殿,唇角勾起一抹讥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