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世元这句话问得刁钻,像是一根刺,直直扎向新闻工作的红线。如果是刚毕业的愣头青,这会儿多半要被副台长的官威压得说不出话,或者急赤白脸地争辩什么“新闻自由”。但夏缘不是。
她坐在那里,脊背没动,只是眼皮微微垂了一下,视线落在姜世元溅出的那几滴茶渍上。褐色的水迹在玻璃茶几上晕开,像一块还没干透的老年斑。
“姜台长,挖不挖得动,不是看土有多硬,是看锄头够不够快。”夏缘声音不大,语速也不快,甚至还带着一点南方女子的软糯,可吐出来的字却硬得硌牙,“拼装车上路,那是移动的棺材。要是哪天满载四十人的大巴在高速上断成两截,家属抬着花圈堵了省政府的大门,那时候再来问能不能挖,恐怕就晚了。”
办公室内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杨云志夹着烟的手指在半空中停住。他是个聪明人,更是个有着政治野心的媒体人。夏缘这话没提舆论监督,提的是“省政府大门”,直接把安全隐患上升到了社会稳定的高度。
姜世元脸色一沉,脸上的横肉微微抖动。他没想到这个平日里看着文静的小姑娘,嘴巴这么毒。
“危言耸听!”姜世元冷哼一声,身体后仰,靠在沙发背上,摆出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几起交通事故而已,交警队都没定性,你就在这儿上纲上线?夏缘,我知道你想搞个大新闻,给咱们台长脸,但也不能捕风捉影。这涉及本地企业的形象,还有招商引资的大局……”
“正因为涉及大局,才要咱们喉舌部门先说话。”夏缘截断了他的话头,她转过头,目光澄澈地看向杨云志,“台长,如果这盖子是被外省媒体先揭开的,或者是被上面的内参点名批评的,那咱们芙蓉台就是失职,是‘灯下黑’。到时候被动的,可就不止是交警队了。”
杨云志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力道有点大,烟蒂被碾得粉碎。他抬起头,那双在那一代广电人中特有的锐利眼睛审视着夏缘。
他在权衡。姜世元背后有些盘根错节的关系,他不想彻底撕破脸;但夏缘描绘的那个“移动棺材”的画面,还有“外省媒体先揭盖子”的后果,确实戳中了他的软肋。现在的芙蓉台,正如同一艘刚要起航的大船,他杨云志要的是乘风破浪,绝不能因为几只老鼠坏了船底。
“只有刘洋一个人去了?”杨云志突然问。
“对,为了隐蔽。”夏缘点头。
“这种暗访,风险很大。”杨云志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要是拿不到实锤,或者出了什么岔子……”
“责任我全担。”夏缘回答得没有丝毫犹豫,“稿子我审,片子我剪,出了事,我辞职走人。”
姜世元在一旁发出一声嗤笑,似乎在嘲笑年轻人的不知天高地厚。
杨云志看了姜世元一眼,又看向夏缘,沉默了足足五秒钟。
“注意安全。”杨云志重新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还有,片子做出来,先送我这里,我看了再定。”这是开了绿灯,但也留了后手。
夏缘站起身:“明白。”
她转身往外走,经过姜世元身边时,并没有停留。倒是姜世元,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透过袅袅升起的热气,盯着夏缘挺直的背影,眼神晦暗不明。
“老姜啊,”等门关上,杨云志才慢悠悠地点上火,“有些穷亲戚,该断就断了吧。别到时候溅一身泥。”
姜世元手一抖,滚烫的茶水又洒出来一点,烫得他虎口发红,却一声没敢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