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故事纯属虚构推理创作,如有雷同纯属意外巧合)。
中秋才过三日,林家田庄的桂花还留着余香。月色如水,泼洒在青石板铺就的晒谷场上,将场边那株两百年的老槐树照得枝叶分明,仿佛一幅用银丝绣成的古画。
晒谷场中央,七八个孩子围坐成一圈,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坐在槐树下的三位老人。最年长的林三公已经九十三岁,须发皆白如雪,手中握着根油光发亮的枣木拐杖。他左边坐着七十八岁的账房先生周伯,右边是庄里最会讲古的佃农老陈头,也有七十出头了。
“三公爷爷,再讲个故事吧!”一个扎着双髻的小女孩央求道,她叫林月儿,是庄里木匠的女儿,今年刚满八岁。
林三公呵呵笑了,脸上的皱纹像被风吹过的水面,一层层荡开:“昨夜不是刚讲了你们太祖父建义仓的故事?小贪心鬼,故事哪能一日听得完?”
“可您昨夜说,今晚要讲‘循环’。”一个稍大些的男孩接口,他是庄里私塾先生的小孙子,说话已有些文绉绉的,“先生说,天地有循环,四季有轮回,但我不懂富贵怎么循环。”
周伯摸了摸花白的山羊胡,与老陈头对视一眼,两人都笑了。老陈头清了清嗓子,声音沙哑却有力:“月儿,小宝,你们看这天上的月亮。”
孩子们齐齐抬头。中秋后的月亮虽已不圆,却依然明亮,月光穿过槐树枝叶,在青石板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这月光啊,照过秦始皇的阿房宫,照过唐玄宗的长生殿,照过苏东坡的赤壁,今夜又照在我们这小小田庄。”老陈头缓缓说道,“宫阙成了土,君王化作尘,唯有这月光,千年万年,来来去去,不曾改变。”
林三公接过话头,拐杖轻轻点地:“老陈说得是。孩子们,你们生在好时候。咱们这田庄,自高祖林明德公辞官归隐至此,已传了六代。你们吃的米、穿的衣、念的书,都是先人积下的德泽。但你们可知,这德泽不是凭空来的,是林家经历了三起三落,用血泪换来的教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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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折创业难守成更难
林三公的故事,从一百五十年前说起。
那时还是前朝末年,天下大乱,盗匪四起。林家的始祖林明德本是江南富户,因战乱家道中落,带着妻子和三个孩子,用独轮车推着全部家当——两箱书、一袋种子、几件旧衣,逃难至此。
“那时的田庄,哪有什么高墙大院?”林三公眯起眼睛,仿佛穿透时光看到了当年景象,“就是三间茅屋,二十亩薄田。明德公白日垦荒,夜里教子读书。他的夫人,咱们的老祖奶奶,白天帮人洗衣,晚上纺线织布,十指磨得全是血泡。”
老陈头接口道:“但明德公有句话,刻在林家家训的第一行——‘富贵如春冰,德泽似深海’。春冰看着晶莹,太阳一照就化;深海看似平静,却能滋养万物。”
林家第一代的积累,是靠着一斤米一斤米省下来的。明德公识字,帮乡邻写家书、立契约,从不收钱,只求人家有余力时帮他开垦半亩荒地。他的长子十六岁就跟着商队走南闯北,用草药和布匹换回耕牛和农具。十年时间,茅屋变成瓦房,二十亩地变成两百亩。
“到了第二代林文启公手上,咱们林家已是方圆百里数得着的人家了。”周伯的声音带着账房先生特有的清晰,“文启公扩建宅院,购置田产,最盛时有良田八百亩,山林两座,还在县城开了两家布庄。”
月儿听得入神:“那后来呢?一直这么富吗?”
林三公摇摇头,拐杖在地上划了个圈:“月儿,这就是‘循环’的开始。文启公生了三个儿子,幼子林永年最是聪慧,二十岁中举,二十五岁进士及第,外放做了知县。林家一时间门庭若市,车马不绝。”
那是林家第一个鼎盛时期。永年公为官清廉,政声颇佳,不到十年升任知府。林家在老宅基础上大兴土木,建起了三进院落,花园亭台,还请了江南名匠雕刻门窗。庄里的佃户从十几户增加到五十多户,县城布庄扩展到五间,甚至开始涉足钱庄生意。
“但人啊,最怕的就是一个‘骄’字。”林三公叹了口气,“永年公在任上时还好,他谨记父亲教诲,每逢灾年必开仓放粮,修桥铺路从不吝啬。可他远在任上,家中事务全交给两个兄长。”
老陈头压低声音,仿佛在说一个秘密:“那两位爷,从小吃苦,中年暴富,渐渐就忘了根本。大老爷迷上收集古玩,一只花瓶能花去百两白银;二老爷好赌,虽不敢进大赌场,却常在家里设局,一夜输赢也有几十两。”
更可怕的是第三代子弟。永年公的儿子林绍安,十四岁就送去省城最好的书院,十八岁乡试落第后,再不提读书之事,整日与一群富家子弟斗鸡走马,花银子如流水。一次为争一个歌伎,与人当街斗殴,被打断一条腿,对方家长是巡抚的亲眷,永年公花了整整三千两白银才摆平此事。
“三千两啊!”周伯掐指算道,“那时一亩上等水田不过八两银子,三千两能买近四百亩地,够一百户庄民吃三年。”
败家的征兆是从小事开始的。先是厨房抱怨,少爷们吃顿饭要杀两只鸡,只吃鸡舌,其余全扔;再是马夫诉苦,少爷们的坐骑非得吃掺了鸡蛋和蜂蜜的草料;最后是账房先生发现,布庄的收益越来越少,钱庄的账目却糊里糊涂。
永年公五十三岁那年,因劳累过度猝死在任上。死前三月,他刚巡视灾区染了风寒,却仍坚持处理公务。噩耗传来时,林家正为老夫人办六十大寿,席开八十桌,请了三个戏班子,热闹了三天三夜。
“树倒猢狲散。”林三公缓缓道,“永年公一去,林家没了官场依仗。那些平日巴结的亲友同僚,渐渐疏远。两个兄长不懂经营,侄儿们挥霍无度,不过五年光景,布庄关了三间,钱庄被人坑骗,亏损大半。最要命的是,那年遇上大旱,庄里颗粒无收,但田租却一分不能少,逼得三家佃户上了吊。”
月儿捂住了嘴,眼睛睁得大大的。
“那是林家第一次大难。”老陈头接着说,“庄里佃户走的走、逃的逃,八百亩田荒了四百亩。债主天天上门,家里值钱的东西一件件抬出去。最后大老爷急病去世,二老爷躲债不知去向,只留下永年公的独子绍安——那个断了腿的少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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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折破而后立见真心
“绍安公那时才二十五岁。”林三公的声音变得柔和些,“腿跛了,家败了,妻子带着孩子回了娘家,昔日酒肉朋友一个不见。他把自己关在父亲的书房里三天三夜,第四天清晨出来时,做了一件谁也想不到的事。”
林绍安做的第一件事,是请庄里还剩下的七户佃农到家中。他拄着拐杖,对着这些面黄肌瘦的庄户深深鞠了一躬,然后当众烧毁了所有欠租契约。
“他说:‘林家对不起大家。从今日起,荒了的田谁愿种就种,三年不收租。还在耕种的,租子减半。’”老陈头说得动容,“我那曾祖父当时就在场,他说绍安公说完这话,七户人家三十几口人,全都跪下了,哭声传出一里地。”
烧了租契,林绍安变卖了家中最后值钱的东西——母亲的一对玉镯、父亲的一方端砚、还有他自己收藏的几幅字画。用这些钱,他做了三件事:一是挖了一口深井,解决庄里饮水问题;二是买来耐旱的番薯种子分发;三是请来一位老郎中,免费为庄户看病。
“他自己呢?”小宝问道。
“他自己搬出了正房,住进西厢一间小屋。”周伯说,“每日黎明即起,拄着拐杖巡视田地,中午和庄户一起在地头吃饭,晚上在油灯下读书——读的不是四书五经,是农书、医书、水利书。他腿脚不便,就让人做了个高脚凳,坐在田埂上看庄稼长势。”
最艰难的那年冬天,林绍安做出了一个更大胆的决定:将家中藏书全部搬出来,在祠堂里办了个识字班。不论男女老幼,愿意学的都可以来,他亲自教。没有纸笔,就用沙盘;没有灯油,就烧松明。
“我祖父那时才十岁,就是第一批学生。”老陈头眼中闪着光,“他说绍安公教得极耐心,从自己的名字教起,到记账、看契约、算收成。他说:‘我不能让大家大富大贵,但至少,不能让你们因为不识字被人欺骗。’”
转机在三年后来临。那一年风调雨顺,庄里收成特别好。更巧的是,林绍安前年试种的番薯大丰收,这种作物耐旱高产,一亩地能收上千斤。庄户们主动将最好的粮食送到林家,林绍安只收三成,其余让各家存起来。
也就在那年秋天,省城一位告老还乡的翰林路过此地,听说有个跛腿秀才在乡下教庄户识字,好奇来访。两人在田埂上谈了一下午,从《齐民要术》谈到《农政全书》。老翰林离开时,留下二十两银子资助识字班,还写了一幅字:“润物无声”。
这幅字后来被刻成匾,挂在祠堂门口。
“绍安公四十五岁那年,咱们田庄已经恢复了元气。”林三公微笑道,“庄户增加到四十多户,开垦的荒地超过五百亩。更重要的是,庄里年轻一辈,十个有六个能识字记账,七个姑娘会绣花卖钱,八户人家有余粮存仓。”
但林绍安没有停步。他做了一件更深远的事:设立“义仓”。每年收成后,每家自愿捐出百分之一的粮食存入公仓,由庄里推选的三位老人共同管理。遇荒年可借贷,遇婚丧可支取,孩子上学可补贴。
“这义仓的钥匙有三把,三位管事各持一把,必须三人同时到场才能开仓。”周伯解释道,“这就是互相监督,防止一人专权。这规矩,一百多年了,一直没变。”
林绍安活到六十八岁,无疾而终。出殡那天,庄里四百多口人全部披麻戴孝,送葬队伍排了三里长。他没有儿子,从堂兄弟那里过继了一个孩子,就是林三公的祖父。
“绍安公留下的话,我祖父记了一辈子。”林三公望着月光,缓缓背诵,“‘林家复兴,不在田产多寡,而在人心聚散;家道传承,不在金银堆积,而在德泽深浅。望后世子孙谨记:富贵如云,聚散无常;唯德与泽,可渡沧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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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折盛极必衰寻常事
林家的第二次兴起,是在林绍公的养子林启源手上。那是太平年月,朝廷轻徭薄赋,民生复苏。林启源继承了养父的勤勉,又多了份经商的头脑。
“启源公发现,咱们这一带水土适合种棉花。”周伯接过话头,“他引进良种,改进织机,办起了棉纺作坊。最妙的是,他让庄里的妇人纺线织布,按件计酬,不出家门就能挣钱。一时间,‘林家布’在附近几个县都有了名声。”
作坊渐渐扩大,从十几架织机到上百架,从单纯织布到染色、印花。林家建起了大染坊,请来江南师傅,染出的青蓝色泽鲜亮,经久不褪,被称为“林深蓝”。
财富滚滚而来。林家第三次扩建宅院,这次是五进大宅,前后花园,假山池塘,亭台楼阁一应俱全。庄里铺了青石板路,建了学堂、药铺、甚至一个小小的关帝庙。
“那真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时光啊。”老陈头叹道,“我小时候听我爷爷说,那时庄里天天像过年。启源公六十大寿,流水席摆了七天,省城的戏班子都请来了,唱的全本《长生殿》。”
但阴影已在繁华之下滋生。
林启源有三个儿子,长子早夭,次子林世宏接管了家业。世宏公能力不差,将棉布生意做得更大,甚至通过运河卖到了京城。问题出在第三代——世宏公的独子林俊彦。
“俊彦少爷啊……”林三公摇摇头,“生下来就是金窝银窝里。三岁有奶妈,五岁有书童,十岁出门坐轿,十六岁已经有四房丫鬟伺候。启源公在世时还能管束,启源公一去,就没人说得听了。”
林俊彦十九岁中秀才后,再也不肯读书,说“商贾之家,读书何用”。他最大的爱好是养鸟,先是画眉,后是百灵,最后迷上了鸽子。他在花园里建了三层鸽舍,养了三百多只名贵信鸽,最贵的一对“雪点梅”花了五百两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