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百两?”小宝惊呼,“够买多少粮食啊!”
“够庄里一百户人家吃两年。”周伯平静地说,“但俊彦少爷不在乎。他还在省城结识了一群纨绔,学会斗蟋蟀、玩古董、听小曲。最要命的是,他染上了鸦片。”
鸦片!这个词让夜晚的空气似乎都凝固了。孩子们虽不完全懂,但从老人们的表情中知道,这是极可怕的东西。
“发现时已经晚了。”老陈头声音沉重,“俊彦少爷躲在书房‘读书’,其实是在吸鸦片。一天要吸三次,不吸就涕泪横流,浑身发抖。为了这个,他偷了染坊的货款,当了母亲的首饰,最后开始卖田。”
世宏公发现时,家中账上已经亏空了三万两。他气得吐血,一病不起。临终前,他把儿子叫到床前,林俊彦却因烟瘾发作,哈欠连天,站都站不稳。
“世宏公最后一句话是:‘我一辈子积攒,不够你三年败。林家又要循环了……’”林三公闭上眼,“说完就咽了气,眼睛都没闭上。”
世宏公一死,林家彻底失控。债主盈门,店铺盘出,染坊关门,织机变卖。不过五年,五进大宅卖得只剩两进,一千二百亩田只剩下庄前的两百亩。最可悲的是林俊彦,烟瘾越来越重,最后瘦成一把骨头,三十八岁就死在城隍庙的屋檐下,身边只有一只破碗。
“那是光绪二十六年,庚子年。”周伯精确地说,“义和拳乱,八国联军进北京。咱们这儿虽没打仗,但世道乱了,生意更难做。林家又到了谷底,庄里佃户剩下不到二十户,学堂关了,药铺倒了,祠堂的瓦都漏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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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折德泽深处方逢春
“但林家这次没垮。”林三公睁开眼睛,眼中有了光彩,“因为德泽还在,人心还没散。”
说这话时,他看向了老陈头。老陈头挺了挺佝偻的背,声音里有了不一样的底气:“这次救林家的,不是林家人,是庄户。”
当时林俊彦死后,留下一个十二岁的儿子林文修和一寡母。家中一贫如洗,连棺材钱都是庄里凑的。按说树倒猢狲散,各人自寻出路才是常理。但庄里二十几户人家聚在祠堂,开了三天会。
“我爷爷当时是庄里的木匠,他说会上吵得很厉害。”老陈头回忆道,“有人说,林家败了,咱们各奔前程吧。但更多的人说,不能走。绍安公的恩情还记得吗?义仓里存的粮食哪来的?孩子识的字谁教的?”
最后,庄里推举出三位长者:老陈头的爷爷陈木匠、周伯的祖父周账房,还有一位是庄里最会种田的李老把式。三人去见林文修的母亲,说了庄里的决定:林家的两百亩地,庄里一起种;林家母子,庄里一起养;林文修的书,庄里供他读。
“条件只有一个。”老陈头伸出食指,“文修少爷必须像绍安公那样,黎明即起,日落方息,农忙时下地,农闲时读书。不能再出一个俊彦少爷。”
林文修的母亲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
那一年,林文修十二岁。清晨跟着李老把式学看天色,上午随周账房学算盘记账,下午在陈木匠那里学丈量尺寸,晚上在母亲监督下读四书五经。他天资不算出众,但肯吃苦,三年时间,晒得黝黑,双手结满老茧,却能写会算,通晓农事。
十八岁那年,林文修考中秀才,庄里摆了十桌酒席。酒后,他对庄户们说:“功名不过虚名,林家真正的根基在田间地头。从今日起,我不考举人了,我要让咱们田庄恢复昔日光景。”
他说到做到。第一件事是重开义仓,但改了规矩:每户存入的粮食,按市价折成钱记账,可随时支取,还能生息——这是他从县城钱庄学来的。第二件事是恢复识字班,不仅教孩子,还教大人记账、看契、算利息。第三件事最大胆:他把家中最后两进宅院抵押,借来三百两银子,引进了一种新作物——花生。
“那时花生刚传到咱们这儿,没人敢种。”周伯笑道,“文修公说,花生耐旱,可榨油,油渣能肥田,全身是宝。他先在自己地里试种,成功后再推广。结果你们猜怎么着?三年后,咱们的‘林家庄花生油’卖到了省城!”
更妙的是,林文修建立了“合作社”。庄里统一买种子、统一加工、统一销售,避免中间商压价。赚来的钱,三成归公,三成分红,四成再投入。公中的钱用来修路、建学、设医。
到林文修五十岁时,田庄不仅恢复了元气,规模还超过了鼎盛时期。庄里有了油坊、磨坊、豆腐坊,甚至建起了一个小小的图书馆,收藏农书、医书、算学书。更难得的是,庄里出了第一个举人——不是林家人,是李老把式的孙子,后来做了知县。
“文修公活到八十二岁,临终前把家产分成三份。”林三公伸出三根手指,“一份给子孙,但规定每人至多继承五十亩地,多出的归公;一份设立‘助学基金’,庄里孩子读书,从蒙学到考举人,全由基金出钱;最后一份,也是最特别的——”
他顿了顿,孩子们都屏住呼吸。
“他买了一千亩荒山,雇人种上松树、杉树、油茶树。遗嘱上说,这山上的树,三十年内不准砍伐,三十年后,每年只准间伐十分之一,收入归公,用于庄里养老、济贫、修桥补路。”林三公眼中闪着泪光,“他说:‘我要让林家的德泽,像这些树一样,一年年长高,一代代延续。’”
月光移过中天,槐树的影子拉得更长了。夜风带来凉意,却没人觉得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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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折月光依旧照今人
林三公的故事讲完了。晒谷场上静悄悄的,只有秋虫在草丛里低鸣。
过了许久,月儿小声问:“三公爷爷,那现在……咱们是在循环的上面还是
三个老人都笑了。周伯摸了摸月儿的头:“傻孩子,循环不是上上下下,像跷跷板。真正的循环,是螺旋上升的。”
他指着天上的月亮:“你看月亮,缺了又圆,圆了又缺,似乎总在循环。但明年的月亮,还是今年的月亮吗?咱们田庄,经历了三次起落,但每次起来,都比上次更高一点,根基更牢一点。为什么?”
老陈头接口:“因为每次跌落,都让林家——不只是姓林的,是咱们整个田庄——记住一个道理:富贵如云,说散就散;唯有德泽,能扎根土里,能传代接辈。”
林三公站起身,拄着拐杖走到晒谷场中央,仰头望月:“孩子们,我九十三年了,看过改朝换代,看过兵荒马乱,看过富贵人家起高楼、楼塌了。我发现一个规律:那些只积金银的,富不过三代;那些积德泽的,能传十代、二十代。”
他转身,目光扫过每个孩子的脸:“咱们田庄的义仓,存了一百三十年,救过七次荒年;咱们的学堂,开了一百一十年,出了两个进士、五个举人、二十三个秀才;咱们的树林,种了六十二年,已经间伐过两次,修了三条路、两座桥。”
“这些,”林三公一字一顿,“才是真正的‘富’。它们不写在账本上,但写在人心上;它们不会一夜暴涨,但也不会一夜消失;它们不归哪一个人,但滋养每一个人。”
夜更深了,远处传来母亲的呼唤声。孩子们依依不舍地起身,向老人们行礼告别。
月儿走了几步,又跑回来,拉着林三公的衣角:“三公爷爷,我长大了,也要让德泽传下去。”
林三公弯下腰,摸着她的头:“好孩子,记住:德泽不在大处,在每日的小处。对父母孝,是德泽;对朋友信,是德泽;读书不偷懒,是德泽;做事负责任,是德泽。这些小事积累起来,就是人生的‘义仓’,就是家族的‘树林’。”
孩子们散去了,晒谷场上只剩下三位老人和满地月光。
周伯轻声说:“三公,您说,咱们讲的这些,孩子们真能听懂吗?”
老陈头笑了:“听不懂全部,但总能懂几分。就像种子撒下去,总有几颗会发芽。”
林三公望着孩子们远去的背影,缓缓道:“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循环。咱们能做的,就是把该传的传下去,该教的教明白。至于结果……就像这种下的树,咱们可能看不到它成林的那天,但百年后的人,总能在树荫下乘凉。”
月光洒在老槐树上,洒在青石板上,洒在三位老人银白的头发上。远处的田庄静悄悄的,那些白墙黑瓦的房屋里,灯火渐次熄灭。但祠堂的长明灯还亮着,那一豆灯火,一百多年了,从未熄灭。
周伯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三公,文修公种的那片林子,今年该第三次间伐了。账上算过,收入够重修学堂,还能给庄里七十岁以上老人每人做件新棉袄。”
林三公点点头,脸上的皱纹舒展如秋菊:“好啊,好啊。树长成了,就该为人遮阴;德积厚了,就该泽被四方。这就是循环——取之于土,还之于土;受之于先,传之于后。”
三个老人慢慢站起身,拄着拐杖,互相搀扶着,向庄里走去。他们的影子在月光下拉得很长很长,仿佛与那株两百年的老槐树,与那些白墙黑瓦的房屋,与这片土地,融为了一体。
夜风拂过,带来远处林涛阵阵。那声音低沉而持久,像大地的呼吸,像历史的回声,像一代又一代人,在月光下诉说着同一个真理:
富贵如云聚还散,德泽似水长东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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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心警示教育寓意
本故事通过林家田庄数代兴衰的循环历程,揭示以下深刻警示:
一、财富的本质警示:金银田产如春冰见日,瞬息可化;真正的传世之“富”是深植人心的德泽——义仓、学堂、树林这些惠及众生的公共积累,才是家族与社会永续的根基。
二、传承的辩证法则:历史循环非简单重复,而是螺旋上升的试炼过程。每一次跌落都是对“何为真正价值”的再认识,唯有将物质财富转化为制度、文化与精神遗产,方能突破“富不过三代”的宿命。
三、责任的时空维度:真正的担当不只惠及当代,更要福泽后世。如文修公种下三十年成材的林,其荫凉馈赠未见其面的后人,此乃超越个体生命的责任伦理。
四、共同体的生存智慧:林家数次复兴关键不在血缘子孙,而在庄户共建的互助网络。这警示世人:家族、企业乃至国家的韧性,源于建立利益与道义交织的命运共同体。
月光亘古如新,照见的是永恒真理:追逐私利者终被时光湮没,滋养众生者方与岁月同辉。真正的丰碑不在石碑上,而在代代相传的集体记忆与生生不息的共同福祉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