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故事纯属虚构推理创作。如有雷同纯属意外巧合)。
江南梅雨时节,细雨如丝,将青石板路浸润得油光发亮。运河码头上,一艘艘货船在烟雨中若隐若现,船夫们披着蓑衣,喊着低沉的号子。在这片水汽氤氲中,“谦和堂”的匾额显得格外沉静——这是苏州城东最大的绸缎庄,掌柜陈允谦正站在二楼的轩窗前,望着雨中往来的人群。
陈允谦已过不惑之年,两鬓微霜,一双眼睛却依然清澈。他手中摩挲着一枚温润的玉佩,上面刻着一个“林”字——这是二十年前,他在京城偶遇林明德先生时所得的赠礼。那日的对话,至今仍在他心头回荡。
“商人重利,天经地义。”当年的陈允谦还是个意气风发的年轻商贾,在京城最大的茶楼里,他对着那位布衣简装、却气度不凡的中年人侃侃而谈,“只要不触犯律法,利益最大化便是商道根本。”
林明德缓缓饮茶,目光平静如水:“陈公子可知,这世上有一种利益,不在账本之上?”
“愿闻其详。”
“商道如河道,利如流水。若河道只顾自身最直最短,遇丘陵便改道,遇洼地便绕行,短期内确能最快入海。但如此一来,沿途田地不得灌溉,百姓不得用水,整片土地将渐成荒漠。”林明德放下茶杯,声音温和却有力,“真正的商道,当如大江大河,曲折蜿蜒却滋养万物。商人所获之利,当如活水,既成就自身,亦润泽四方。”
那日长谈后,陈允谦失眠了三夜。他祖上三代经商,父亲临终前握着他的手说:“商海浮沉,不进则退,勿存妇人之仁。”他带着家族期望,从徽州来到苏州,本以为凭借精明算计便能重现祖上辉煌,却在那番对话后,开始质疑自己深信不疑的准则。
如今二十年过去,谦和堂已成江南绸缎业翘楚,而陈允谦的经商之道,也早已不同于寻常商贾。
“掌柜的,扬州刘家的货款到了。”账房先生轻叩房门,捧着一本账册进来,“按您的吩咐,比约定的多给了五十两。”
陈允谦接过账册,目光落在最后一栏:“刘家上月遭了火灾,库房烧毁大半,这五十两可解他燃眉之急。记住,对外只说是货款结算,莫提多付之事。”
账房先生欲言又止,终是低声道:“掌柜的,同行都说您太善。王家绸缎庄的李掌柜昨日还在茶楼说,商人不是善人,您这样施舍,迟早败了家业。”
“他不是第一个这么说的。”陈允谦淡淡一笑,走到书案前,展开一幅字画——那是林念桑晚年所书的《商训》:“财如流水,当活不当死;利如春雨,当普不当私。商者,通有无,平贵贱,济急困,此其本也。”
他指着画上印章:“林家三代,从林清轩先生辞官归田,到林念桑先生兴办义学,再到林明德先生朝堂谏言,所行之事皆在践行‘公平’二字。我辈商人,手握流通之权,若只知囤积居奇、压榨牟利,与蛀虫何异?”
窗外雨声渐密,陈允谦望向街道尽头一处破旧院落,那里住着七八位无依无靠的老匠人——都是昔日苏州织造局的绣工,如今年老眼衰,被东家弃之如敝履。三个月前,陈允谦将他们安置于此,每月供给米粮银钱,还让人定期请大夫问诊。
“李掌柜他们不明白,”陈允谦轻声道,“我周济孤寡,并非纯然行善。这些老匠人虽不能再做精细活计,但他们五十年的手艺、对织造之道的理解,是千金难买的活典籍。上月,不就是靠徐老指点,我们才辨出那批湖州丝的真伪,避免了三千两损失么?”
账房先生恍然:“原来掌柜的早有深意!”
“深意?”陈允谦摇头,“起初确是纯粹怜悯。见他们冬日里衣不蔽体,在破庙分食半碗薄粥,便想起林明德先生曾说:‘见饥者而思己饱,见寒者而思己暖,此仁心之始也。’后来才发现,这仁心不但未损我分毫,反带来意想不到的善果。”
他走到书架前,取下一本泛黄的笔记——这是父亲留下的经商记录。翻到某一页,上面记载着祖父的一桩旧事:道光年间徽州大旱,粮价飞涨,祖父联合几家粮商囤积居奇,三月内获利十倍,却导致乡里饿殍遍地,连自家佃户都死了三人。事后虽然赚得盆满钵满,但陈家在当地名声扫地,这才举家迁往苏州。
父亲在那一页的空白处写道:“商者,以义为利。祖父之事,虽获利而失人心,实为败笔。”
陈允谦指着这行字:“你看,其实父亲早已明白这道理,只是囿于时势,未能践行。林家‘公平’理念,不过是唤醒了我血脉中本就有的认知。”
正说话间,楼下传来喧哗声。伙计匆匆上楼:“掌柜的,漕帮的人来了,说我们上月的货船‘不慎’碰坏了他们三条小船,要赔三百两。”
账房先生脸色一变:“这是敲诈!我们的船夫说了,明明是他们的船横冲直撞——”
陈允谦抬手制止,沉吟片刻:“请他们管事的上来喝茶。”
来者是个满脸横肉的彪形大汉,漕帮苏州分舵的三当家,人称“黑面虎”。他一屁股坐在太师椅上,茶也不接,直截了当:“陈掌柜是明白人,三百两,今日结清,往后运河上保你畅通无阻。若不然……”他冷笑一声,未说完的话比说出来的更瘆人。
陈允谦不急不躁,亲手斟茶:“三当家可否告知,那三条船上是何货物?损坏程度如何?船夫可曾受伤?”
黑面虎一愣,显然没料到对方不问赔款,先问详情,含糊道:“自然是重要货物,都沉水里了!船夫……有点小伤。”
“既然如此,谦和堂愿照价赔偿。”陈允谦的话让账房先生瞪大眼睛,“不过在下有个请求——请带我去看看受伤的船夫,医药费我们全包。另外,既然货物沉水,我可派两名水性好的伙计帮忙打捞,能捞回一点是一点。”
黑面虎神色变幻,竟有些坐立不安。他干这敲诈勾当多年,遇过咬牙硬扛的,遇过报官解决的,也遇过讨价还价的,却从没遇到过不但全数认赔,还关心船夫、帮忙捞货的。
“陈掌柜倒是……讲究人。”黑面虎语气软了三分。
“都是水上讨生活的,不容易。”陈允谦温和道,“三当家稍坐,我这就让账房支取银两。另外,上月从杭州运来的龙井新茶到了,一会儿给您包二斤尝尝。”
黑面虎离开时,脸上的横肉都柔和了些。账房先生不解:“掌柜的,这明显是讹诈,为何——”
“你看他腰间。”陈允谦低声道。
账房先生这才注意到,黑面虎腰间系着一块褪色的平安符,上面绣着歪歪扭扭的“父”字。
“打听过了,”陈允谦叹息,“此人本名赵大勇,早年也是正经船夫,父亲瘫痪在床,母亲早逝。五年前为给父亲治病,欠下高利贷,被迫加入漕帮干些脏活。他今日来敲诈,腰间却还系着父亲求的平安符,说明良心未泯。”
三日后,黑面虎竟独自一人来到谦和堂,将那三百两原封不动放在桌上。
“陈掌柜,”他低着头,声音沙哑,“那三条船……根本没事。我赵大勇不是东西,但也不能这样坑人。银子还你,要打要告,我认了。”
陈允谦却将银子推回去:“这钱你留着,给你父亲请个好大夫。我认识一位从太医署退下来的老先生,擅长风痹之症,明日可请他上门诊治。”
赵大勇猛地抬头,眼圈发红,良久,扑通一声跪下,磕了三个响头。
此事传开后,谦和堂在运河上的船只再未受过滋扰,反而常得漕帮暗中照应。有次货船遇风浪,正是赵大勇带人冒险抢救,保住了价值五千两的苏绣。
账房先生终于心服口服:“掌柜的以德化怨,胜过以力制暴。”
“这不是我的智慧,”陈允谦站在码头上,看着工人们卸货,“是林家理念的实践。林明德先生曾说:‘遇恶人,当思其所以为恶之由。若能解其困厄,化其戾气,胜于严刑峻法。’”
转眼到了中秋。谦和堂后院摆开二十桌宴席,邀请的不是达官显贵,而是织工、染匠、绣娘、船夫,以及那些被安置在旧院里的老匠人。院内张灯结彩,孩童嬉戏,老人含笑,一派和乐景象。
席间,一位白发老绣工颤巍巍举杯:“老朽活了七十八年,伺候过七任东家。有把我们当牛马的,有把我们当工具的,唯有陈掌柜,把我们当人看。这杯酒,敬掌柜的,也敬教出这等道理的先生们!”
陈允谦连忙起身还礼,心中却想起林念桑在《耕读札记》中写的一段话:“世人常分土农工商,以为商最次。然商通有无,平物价,活经济,其用大矣。所患者,商心失正,唯利是图,则商可为毒;商心持正,义利兼顾,则商可为药。”
宴至酣处,忽然门房来报:有客到访。
来者是一位青衫文士,风尘仆仆,却气度雍容。他递上一封信,落款处赫然是“林明德”。
陈允谦急忙将客人请入内室。文士微笑:“家师在京中听闻陈掌柜的事迹,特命学生前来致意。家师说,昔年一番闲谈,竟能成就如此商道,实乃意外之喜。”
原来这文士是林明德的弟子,现任江苏学政的书办。他带来的信不长,却字字千钧:
“允谦贤弟如晤:闻弟以商践道,以利行义,甚慰。今之天下,商贾辈出,然多如蝗虫过境,食尽即去,不留生机。弟独能以江河为范,滋养一方,此真商道也。另,今上欲整饬商政,弟之实践,可为一例。望详录经营之道、得失之思,供有司参考。天下需要更多如弟之商贾,非仅富甲一方,更当德润乡土。明德手书。”
陈允谦读罢,热泪盈眶。二十年前茶楼一席话,竟如种子深埋,今日开花结果。
送走文士后,他闭门三日,写下《谦和商训》十二则:
一、货真价实,不欺童叟;
二、秤平斗满,不短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