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245章 官场弈。(2/2)

殿内烛火摇曳,映得君臣二人的影子在墙上晃动,如两棵在风雨中挺立的青松。

永昌十九年春,徐文远升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掌稽查六部文书之职。这是一个看似不起眼却至关重要的位置——所有经过六部的奏报、账目、公文,皆需佥都御史副署方可生效。

赵侍郎一系开始感到不安。他们试图拉拢徐文远,送来更贵重的礼物,许以更高的官职,甚至暗示可将族中侄女许配与他。

徐文远一律婉拒,却在公事上恪守规矩,不给他们任何把柄。他深知,此时硬碰硬只会重蹈林清轩覆辙,必须等待对方犯错。

机会终于来了。

当年夏季,西南土司叛乱,朝廷调兵征讨。兵部请拨军饷一百二十万两,其中四十万两为“开拔银”,需立即拨付。赵侍郎门生、户部郎中刘慎之经办此事。

徐文远在副署时发现异常:按惯例,开拔银应是现银或足色银票,此次却用了“盐引”——即贩盐许可证。而盐引的兑付,需到两淮盐运使司,且折色时多有克扣。

他不动声色,暗中调查,发现这批盐引的最终受益人,正是扬州盐商、王崇义信中提到的那几位“背后有京官干股”的大鳄。而经手兑换的“宝通票号”,其东家是赵侍郎的妻弟。

更巧妙的是,盐引的票面价值与实际价值存在差价,仅此一项,就有至少十万两白银流入私囊。且因为不是直接贪墨银两,而是通过金融手段获利,极难查证。

徐文远没有立即揭发,而是联合户部一位同样不满现状的员外郎,开始秘密收集盐政、边贸、漕运等方面的类似证据。他发现,这种“金融贪腐”已形成完整链条:虚报项目→拨付非现金票据→关联商户兑现→利润分成。

整整半年,徐文远像一只耐心的蜘蛛,编织着证据之网。他联络了十二位志同道合的官员,有御史,有郎中,有地方知县,形成了一张小而精的监察网络。他们共享信息,互相掩护,等待致命一击的时机。

永昌二十年冬,时机成熟。

腊月初八,皇上于太庙祭天。按照祖制,祭天前三日,皇上需斋戒独处,不理朝政。赵侍郎一系认为这是绝佳机会,启动了一项谋划已久的大案——以“修缮太庙”为名,请拨八十万两白银。

奏折写得冠冕堂皇:太庙乃皇室宗庙,年久失修,有损国体。所需款项,三十万两用于建材,二十万两用于人工,三十万两用于“祭祀用具更新”。

徐文远在佥都御史值房看到这份奏折时,心中冷笑。太庙去年刚修过,工程档案他亲自核查过,用料用工皆有余裕。而这“祭祀用具”,不过是金银器皿的雅称。

他没有立即驳回,而是按程序副署,却在附件中加了备注:“请工部提供太庙现状勘查文书、前次修缮账目明细、本次预算分项细目。”

工部拖了三日,送来一堆含糊其辞的文书。徐文远再次备注:“文书不全,请补太庙梁柱现状绘图、瓦当破损清单、祭祀用具现有册籍。”

如此往来五次,已近腊月二十。赵侍郎急了,亲自到都察院“商讨公事”。

“徐御史,太庙修缮迫在眉睫,耽误了祭天,你我担待不起啊。”

徐文远恭谨道:“下官正是为此慎重。太庙乃国之大器,若修缮不力,反为不敬。且前年刚拨五十万两修缮,不到两年又请八十万两,若无明细,恐遭物议。”

赵侍郎笑容僵硬:“前次修缮是局部,此次是全面。徐御史若不信,可亲往查验。”

“下官正有此意。”徐文远起身,“明日便请工部派员,会同都察院、户部,一同勘查太庙。”

赵侍郎脸色终于变了。他明白,徐文远这是要撕破脸了。

腊月二十二,太庙勘查。

工部派来的是郎中郑怀安——昔日的河道总督,开封治河案后被闲置,最近刚复起。他带着一堆工匠,指着一处檐角:“徐大人请看,此处瓦片碎裂,雨水渗入,梁柱已见腐朽。”

徐文远示意随行的老工匠上前。那工匠是周学士暗中推荐,修缮故宫三十年的老师傅。他架梯查看后,下来禀报:“大人,瓦片是新碎的,断口整齐,应是人为敲击。梁柱虽有水渍,但木质坚实,至少还可使用十年。”

郑怀安怒道:“你是何人?敢妄断太庙工程!”

徐文远平静道:“这位是工部将作监退下的刘大匠,修缮宫室的经验,比郑郎中多二十年。”他转身指向庙内,“郑郎中不是说祭祀用具陈旧吗?请打开器皿库查验。”

库门打开,众人倒吸一口凉气:库内空空如也,原本应有金银器皿数百件,如今只剩零星几件普通铜器。

“这……这定是遭了贼!”郑怀安惊呼。

徐文远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这是内务府去年清点的太庙器皿册,共金器一百二十件,银器三百件。而这是三个月前,宝通票号收购的一批‘旧宫器’,数量、形制,与册中所记吻合。”他顿了顿,“更巧的是,卖主正是郑郎中你的管家,郑福。”

全场死寂。

郑怀安面如死灰,突然指着徐文远:“你陷害我!徐文远不再看他,向随行的户部官员道:“请立即封存太庙所有文书、账目。郑怀安涉嫌盗卖太庙器皿、虚报工程,移交刑部。”又对都察院同僚道,“郑怀安乃工部官员,其案恐涉部堂,请奏请皇上下旨,彻查工部近年所有工程。”

一场风暴,就此拉开序幕。

郑怀安入狱当日,赵侍郎连夜求见李阁老。

李崇山已年近七十,须发皆白,但眼神依然精明。他听完赵汝明的汇报,久久不语。

“阁老,徐文远这是冲着我们来的!”赵侍郎急道,“郑怀安若扛不住,供出盐引的事,后果不堪设想。”

李崇山缓缓拨动手中佛珠:“汝明,你可知为何老树难摧?”

“因为根深?”

“因为懂得弯曲。”李阁老睁开眼睛,“风雨来时,硬挺的枝条先断,柔韧的枝条却可保全。徐文远如今风头正盛,又有皇上暗中支持,硬碰硬,我们是下策。”

“那该如何?”

“断其羽翼,乱其心神。”李阁老声音平静,“徐文远不是有监察网络吗?找个理由,调离几个。他不是重名声吗?放出风声,说他排除异己、构陷同僚。还有,他家乡的父母族人,也该‘关照关照’了。”

赵侍郎心领神会:“下官明白。”

“还有一层,”李阁老压低声音,“徐文远如此卖力,皇上必许以重任。你且想想,都察院左都御史陈延年已老,若徐文远接任,第一个要查的是谁?”

赵侍郎恍然大悟:“是……是我们!”

“所以,不能让徐文远升任左都御史。”李阁老眼中寒光一闪,“找几个御史,弹劾他‘急躁冒进、有失大臣体’。再联络几位言官,重提林清轩旧案,说徐文远是‘第二个林清轩’,欲搅乱朝纲。”

“妙计!”赵侍郎赞叹,“如此,皇上即便想用他,也需顾忌物议。”

“记住,”李阁老最后叮嘱,“官场弈局,胜负不在一步一子,而在大势。只要我等根基尚在,倒一个徐文远,还会有张文远、李文远。关键是让后来者知道,清流难做,浊流易行。”

十一

接下来的三个月,徐文远陷入了一场无形的围剿。

先是三名与他交好的御史被外调边远州县;接着京城流传起各种谣言:说徐文远查案是为敛财,说他与商人勾结,甚至说他与叛军有染。最恶毒的是,有人翻出他祖父曾在前朝严党手下做过小吏的旧事,暗示他“家风不正”。

徐文远不为所动,继续深挖郑怀安案,牵连出工部三位郎中、两位员外郎。然而就在他准备顺藤摸瓜,查向更高层时,刑部突然以“证据不足”为由,将案件停滞。

与此同时,江南来信:他父亲的小粮铺被官府以“囤积居奇”为名查封,弟弟县学廪生的资格被取消。信末,父亲颤抖的字迹写道:“吾儿,为官不易,若事不可为,保身为上。家中一切安好,勿念。”

徐文远握信的手微微发抖。他知道,这是警告,也是威胁。如果他继续追查,下一个遭殃的就不只是家产和功名了。

那一夜,他独坐书房,看着墙上自己手书的“铁肩担道义”五个大字,第一次感到了深重的无力。

门被轻轻推开,妻子王氏端茶进来。她是书香门第出身,嫁他时,徐文远还是寒门举子。

“夫君,”她轻声道,“今日李夫人来访,说赵侍郎欲为其次子求娶我们家莹儿。”

徐文远猛然抬头。莹儿是他长女,年方十三。

“你怎么回答?”

“妾身说,莹儿还小,且婚姻大事需父母之命,妾身不敢做主。”王氏放下茶盏,眼中含泪,“可李夫人说,赵侍郎很看重这门亲事,若成,便是自家人,以往所有误会,皆可化解。”

徐文远明白了。这是最后的招安:要么联姻,化敌为友;要么,家破人亡。

他握住妻子的手,冰凉:“你怎么想?”

王氏拭泪,却坚定道:“妾身嫁你时,你只有两箱书、一身旧袍。这些年,你官越做越大,家里却越来越清贫。但妾身从未后悔,因为我的夫君,是个顶天立地的君子。”她抬头,泪光中带着笑,“莹儿虽小,也知是非。若以她婚姻换全家富贵,她将来如何做人?你又如何自处?”

徐文远眼眶发热,将妻子拥入怀中。窗外寒风呼啸,屋内烛火温暖。

十二

第二日,徐文远做了三件事。

第一,他上书皇上,自请外放:“臣才疏学浅,不谙京官之务,请外放州县,历练民事。”

第二,他将收集到的所有证据,整理成三份:一份密奏皇上,一份托付给致仕在家的周学士保管,一份藏于隐秘之处。

第三,他给王崇义回信,只有四句诗:“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清浊自守,勿失本心。”

消息传出,朝堂哗然。有人认为徐文远是畏惧退缩,有人觉得他是以退为进,还有人猜测皇上会挽留。

然而圣旨很快下来:准徐文远所请,外放湖广襄阳知府,即日赴任。

离京那日,天空飘起细雪。徐文远一家轻车简从,只有三辆马车。行至城门,忽见数十人立于道旁——都是这些年来他帮助过、或志同道合的官员、士子、百姓。

周学士也来了,须发皆白,拄着拐杖。他拍拍徐文远的肩:“文远,襄阳是好地方。汉水之滨,可养浩然之气。”

一位年轻御史上前,奉上一把伞:“徐公此去,一路风雪。这把伞,可挡些许寒意。”

徐文远接过,发现伞柄中空,内藏一纸,上书八个字:“星火虽微,可以燎原。”他抬头,见那御史眼中闪着光。

车队缓缓出城。徐文远回首望去,京城在雪雾中若隐若现,那朱门高墙,那权力中心,仿佛一座巨大的棋局。而他,只是暂时离局的一枚棋子。

但他知道,棋局还在继续。赵侍郎一系不会停止扩张,新的清流也会不断涌现。历史仿佛在循环,每一朝都有“朱门”,每一代都有“浮沉”。然而,这一次终究不同——因为他播下的种子,已经悄悄发芽;他点燃的星火,正在暗中传递。

襄阳城外,汉水东流,千年不息。而官场这盘大棋,胜负尚未可知。

---

核心警示教育寓意:

本故事通过徐文远的官场经历,揭示了权力体系中的几个深刻警示:

一、腐败的进化与隐蔽性:新时代的“朱门”不再明目张胆结党营私,而是以“同乡、同门、同年”为纽带,通过金融手段、制度漏洞等隐蔽方式获利,其危害更深远,治理更艰难。

二、清官的困境与智慧:纯粹的刚直易折,徐文远从林清轩的悲剧中学会在坚守原则的同时讲究策略——保全实力、团结同道、等待时机,展现了在复杂环境中推进正义需要智慧和韧性。

三、制度性反腐的重要性:个人的清廉不足以扭转大局,唯有推动制度完善(如三方监察、公开透明、分段拨付),才能从根源上遏制腐败滋生。

四、历史循环中的微光:每一朝代都有兴衰循环,但每一次抗争都会留下痕迹。徐文远虽未彻底扳倒利益集团,却播下了变革的种子,培养了后继者,这种代际传承是打破历史循环的真正力量。

五、初心与代价的权衡:坚守正道往往意味着个人与家庭的牺牲,这种代价需要整个社会认知和制度保障来缓解,否则清官将越来越少。

故事最终警示世人:反腐倡廉非一朝一夕之事,需要清醒认识腐败的新形态,培养既有操守又有智慧的治世之才,不断完善制度设计,并在全社会形成崇尚清廉的文化氛围。唯有如此,才能打破“朱门浮沉”的历史循环,实现政治清明、国家长治久安。

@流岚小说网 . www.hualian.cc
本站所有的文章、图片、评论等,均由网友发表或上传并维护或收集自网络,属个人行为,与流岚小说网立场无关。
如果侵犯了您的权利,请与我们联系,我们将在24小时之内进行处理。任何非本站因素导致的法律后果,本站均不负任何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