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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7章 书与血。(1/2)

(本故事纯属虚构推理创作,如有雷同纯属意外巧合)。

景佑四年的春天来得迟。正月过完了,汴河两岸的柳枝才怯生生地吐出些绿芽。林明德离京那日,天空是铅灰色的,像一块洗不干净的旧布。

“青州路远,不比京中。”林念桑在城门外送行,亲自为儿子整理马鞍,“到了任上,多看多听,少说慢行。州县官是亲民官,一言一行,百姓都看在眼里。”

林明德一身青布袍,行李简朴,只两箱书、一箱衣物。他牵着马缰,望了望来路——汴京的城墙在晨雾中若隐若现,那是他生长了十七年的地方。

“父亲放心,儿子记得祖母的叮嘱:脚要踩在泥里,眼要看着人。”

阿桑没能来送行,她染了风寒,这几日咳得厉害。但昨夜祖孙二人灯下长谈,老人将一枚褪色的平安符塞进孙儿手里:“这是你曾祖母留下的,带着它,就当祖母陪着你。”

马车缓缓启动时,林明德回头望去,父亲的身影在官道上越来越小,终于消失在扬起的尘土里。他握紧缰绳,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像是风筝断了线,又像是雏鸟初离巢。

此去青州,七百二十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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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州府衙的藏书阁里,林明德见到了他此生难忘的一幕。

那是他到任的第七日。作为新任录事参军,他的职责是整理刑名案卷、校勘地方志书。知府赵汝成是个和气的中年人,对他这个京城来的世家子弟颇为客气,将藏书阁的差事交给他,说“清贵,正适合林公子”。

藏书阁在府衙西侧,是一座独立的两层木楼。推开门时,灰尘簌簌落下,在斜射的阳光中飞舞如金粉。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墨味,还有某种难以言喻的、时间的味道。

书架上堆满了卷宗,有的捆扎整齐,有的散落在地。林明德挽起袖子,开始整理。最先清理的是地方志,《青州府志》从开国至今共有七版,他一本本排开,拂去灰尘。

忽然,他的手停住了。

在最新那版府志——景佑二年修纂的——旁边,放着一叠散页。纸色泛黄,墨迹深浅不一,显然不是同一时间所写。最上面一页,开头写着:

“景佑元年九月初七,黄河决口于青州段三家村。水高丈余,淹二十一村,死者……”

后面的字被水渍晕开,模糊不清。

林明德心头一跳。他记得朝廷的记载:景佑元年秋汛,青州“堤防稳固,仅局部漫溢,伤亡甚微”。他也记得张承那些陈情书里,有青州灾民的诉状,说的却是“尸浮遍野,十室九空”。

他小心地拿起那叠散页,走到窗边细看。阳光照在纸上,那些模糊的字迹仿佛活了过来:

“王家庄七十三户,仅存十九人。村长王老栓将自家房梁拆下扎筏,救起孩童十二人,自家孙儿溺亡……”

“李村祠堂内存粮三百石,里正李守义开仓放粮,后因‘私开官仓’被杖责五十,伤病不治……”

“灾后瘟疫,死者无算。官府掩埋不及,多曝尸荒野。有野狗食尸,双目赤红,见人则吠……”

一字一句,触目惊心。这不是官方文书的口吻,没有“圣恩浩荡”,没有“官吏用命”,只有最朴素的记录,像刀子一样直白。

翻到最后一页,落款处有一行小字:“此记为实,留待后人。”

没有署名。

林明德坐在窗下的旧椅上,久久不能动弹。阳光从窗格斜射进来,照着他手中的纸页,也照着书架上一排排装帧精美的府志。那些府志用最好的宣纸、最工整的馆阁体,记载着“皇恩浩荡”“政通人和”;而这些散页,纸是粗黄纸,字是潦草字,记录的却是血淋淋的真相。

“书”与“血”,在这一刻如此分明地摆在他面前。

“林参军?”

门口传来声音。林明德抬头,见一个老吏站在那儿,约莫六十来岁,背微驼,手里提着个水壶。

“在下周文简,是这藏书阁的看守。”老吏走进来,将水壶放在桌上,“赵大人吩咐了,说林参军在此整理典籍,让老朽照应着。”

他的目光落在林明德手中的散页上,微微一顿。

“周先生可知这些是何人所记?”林明德将散页递过去。

周文简接过,却不看,只是轻轻摩挲纸页边缘:“是前任录事参军,陈望之陈大人所记。”他的声音很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陈大人在青州十二年,景佑元年水患后,他走遍受灾各乡,记下这些。次年……他便病故了。”

“病故?”

老吏抬头,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是,病故。太医说是忧劳成疾。”

两人沉默地对视。窗外传来衙役的吆喝声,远处街市的嘈杂声,那些属于现世的声音,与这阁楼里沉寂的往事形成诡异的重叠。

“这些为何没有收入府志?”林明德问。

周文简笑了,笑容里有些苦涩:“林参军说笑了。府志是要呈送朝廷、颁行州县的,怎会记这些?”他走到书架前,抽出那本景佑二年版的府志,翻开其中一页,“您看这里:‘景佑元年秋,黄河微溢,知府赵公亲临堤防,督率吏民,保境安民。圣上闻之,特赐嘉奖。’”

寥寥数语,轻描淡写。

“那真相呢?”林明德的声音有些发颤,“那些死去的人呢?那些破碎的家呢?”

“真相……”老吏将府志放回原处,拍了拍封面上的灰尘,“真相在另一些地方。在幸存者的记忆里,在民间流传的故事里,在这些见不得光的散页里。至于那些死去的人——”他顿了顿,“他们死了,就不会说话了。而活下来的人,要么不敢说,要么说了也没人听。”

这话说得平静,却让林明德感到彻骨的寒意。

“周先生在府衙多少年了?”

“四十二年。”老吏走到窗边,望着院中那株老槐树,“从洒扫小厮做起,熬到如今。见过的官,有清有浊;见过的事,有真有假。年轻时也想不明白,后来懂了:官府要记的,是‘该记’的事;百姓记得的,是‘发生’的事。这两样,往往不是一回事。”

他转过身,从怀中掏出个油纸包,打开,是几块芝麻糖:“林参军尝尝,这是东街刘记的,几十年了,还是这味儿。”

林明德接过一块,含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苦。这味道让他想起汴京,想起祖母,想起那些晨光熹微中的教诲。

“陈大人是个好官。”周文简忽然说,“水患那年,他散尽家财买粮施粥,在堤上守了七天七夜,落下一身病。可后来朝廷问罪,说他‘守堤不力’,要革职查办。是赵知府——那时候他还是同知——拼命保他,才改为降级留用。”

老吏的眼睛望着虚空,像是在看很久以前的事:“陈大人病重时,我去看他。他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却还挣扎着要写。我说:‘大人,别写了,写了也没用。’他说:‘有用没用,都要写。不写,那些人就白死了;不写,后来的人就不知道,这堤为什么垮,这人为什么死。’”

藏书阁里安静极了,只有风吹纸页的沙沙声。

“他最后写下的,是‘真相不死’四个字。”周文简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写完就咽气了。那四个字,我偷偷收着,没让任何人看见。”

林明德感到喉头发紧。他想起离京前,父亲说的那句话:“去看看那些被水淹过的地方,看看灾民现在过得如何。”

现在他明白了,父亲让他看的,不只是灾后的重建,更是记忆的存续。

“周先生,”他郑重一揖,“晚辈想去看望水患的幸存者,听他们说说当年的事。您能帮忙引见吗?”

老吏看了他许久,缓缓点头:“陈大人在天有灵,会欣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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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林明德随周文简出了城。

青州城外二十里,有个叫“望归”的村子。这名字是水患后改的,原来叫“三家村”——就是黄河决口的地方。

进村的路是去年新修的,还算平整。路两旁是刚返青的麦田,稀疏疏疏的,像是大病初愈的人,气力不足。偶尔可见几处残垣断壁,突兀地立在田野间,像是伤口愈合后留下的疤痕。

“那些是水患时冲垮的房子,没重建。”周文简指着远处,“人都没了,重建给谁住?”

村口有棵老槐树,半边焦黑,半边却抽出新枝。树下坐着几个老人,正在晒太阳。见有生人来,都抬起头,眼神里带着警惕。

“周书吏来了。”一个缺了门牙的老汉颤巍巍站起,“这位是?”

“这位是府衙新来的林参军,想听听咱们这儿的老故事。”周文简介绍道。

老人们交换了眼神,警惕变成了某种复杂的东西——有戒备,有好奇,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期待。

“官爷想听什么故事?”缺门牙的老汉问。

林明德上前一步,拱手道:“晚辈想听景佑元年,黄河决口的事。”

空气忽然凝固了。老人们都低下头,摆弄手里的烟袋或拐杖,没人说话。只有风吹过槐树叶的声音,沙沙,沙沙。

许久,一个瞎眼的老太婆开口了,声音嘶哑:“官爷问这个做什么?官府不是早就定了案,说咱们这儿‘仅局部漫溢’么?”

这话里带着刺。林明德听出来了,他不气,反而更加恭敬:“晚辈读过官府的记载,但也读过一些……不太一样的记录。晚辈想听听,亲历过的人怎么说。”

“亲历过的人?”瞎眼老太婆笑了,笑声干涩,“亲历过的人,大半都死了。活下来的,也不敢说。”

“为什么不敢?”

“说了有用吗?”另一个老汉接话,他缺了条胳膊,空袖子随风飘荡,“那年水退后,朝廷派了钦差来查。我们跪了一地,哭诉死了多少人,倒了多少房。钦差听着,点着头,说‘一定上报’。结果呢?报上去的是‘伤亡甚微,赈济得力’。后来我们才知道,钦差收了三万两银子。”

林明德感到一股热血涌上头顶。他想起李固,想起那些被贬的言官,想起张承那些藏在史馆里的散页。

“您叫什么名字?”他问独臂老汉。

“王石头。”老汉说,“原来叫王守业,水来了,什么都没守住,就剩块石头似的命,硬是没死成。”

“王家在村里是大姓吧?”

“原来是。”王石头的独臂在空中划了个圈,“这一片,姓王的占一半。水来那夜,我带着老婆孩子往高处跑,跑到村后土坡上,回头一看,村子已经没了,黑乎乎一片,只有水声、哭声。我爹娘、两个兄弟、还有他们一家老小,都没上来。”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可那只独臂在颤抖,青筋暴起。

“后来清点,王家七十八口,活下来十九个。”王石头望着远处的麦田,“我这条胳膊,是救人时被房梁砸断的。郎中说来不及时,只能锯了。”

林明德不知该说什么。任何安慰,在这巨大的苦难面前,都显得轻浮。

倒是瞎眼老太婆打破了沉默:“官爷既然想听,老身就说说。老身姓李,村里人都叫我李婆子。水来那年,我五十二岁,眼睛还没瞎。”

她摸索着在树根上坐稳,开始讲述:

“那是九月初七,半夜。雨下了七天七夜,村里老人都说不对劲,让年轻人去堤上看看。我儿子去了,再没回来。”

“后来才知道,堤上早就发现管涌,报到县里,县里说没银子修,让村里自己想办法。村里能有什么办法?堆沙袋,砍树打桩,可水太大了,挡不住。”

“决口是在子时。像天破了个窟窿,轰隆隆的,地都在抖。我抱着小孙子往外跑,水已经到腰了。我儿媳妇拉着我大孙子,跟在后头。跑到半路,一个浪打来,我儿媳妇松了手……”

李婆子停住了,枯瘦的手在空中抓了抓,像是要抓住什么早已消失的东西。

“我大孙子叫虎子,那年八岁,最爱吃我做的芝麻饼。他喊了声‘奶奶’,就被水卷走了。我儿媳妇要去追,我叫她别去,去了也是白搭。她回头看我,那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

老太婆没有哭,干涸的眼窝里流不出泪。可她的声音里,有种比眼泪更沉重的东西。

“后来我们逃到高坡上,天亮了,看见村子变成一片汪洋。房顶、家具、牲口的尸体,还有人的尸体,在水里漂着。我儿媳妇就坐在那儿,盯着水面,不吃不喝,第三天就疯了。第四天,她跳进水里,说要去找虎子。”

故事讲完了。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人说话。风吹过田野,带来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这片土地如此宁静,如此肥沃,谁能想到它曾吞噬过那么多生命?

“官府呢?”林明德终于问,“水退之后,官府做了什么?”

“发粮。”王石头哼了一声,“一天二两米,掺了一半沙子。发了一个月,说没粮了。可我们都看见,官仓里堆得满满的。去问,就说那是军粮,动不得。”

“有人去府城告状吗?”

“有,怎么没有?”李婆子接过话头,“我老头子去了,跪在府衙前三天,挨了二十板子,抬回来时只剩一口气。临死前他说:‘记住,官府的书,写的都是假话。咱们的血,才是真的。’”

血才是真的。

林明德想起藏书阁里那些散页,想起陈望之最后的“真相不死”。原来在这片土地上,“书”与“血”的撕裂,早已深入骨髓。

“后来朝廷不是拨了赈灾款?”他想起那些数字:五十万两白银,三十万石米粮。

老人们都笑了,那笑声比哭还难听。

“钱?”王石头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扔在地上。是一枚铜钱,边缘都磨平了,“每家发了一百文,说是皇恩浩荡。一百文,买不了一斗米。可我们听说,朝廷拨的是每人二两银子。”

二两和一百文,五十万两和几箱铜钱。中间那巨大的差额,去了哪里?

林明德不用问也知道答案。他想起汴京的朱门豪宅,想起王相家那占半条街的府邸,想起朝堂上那些衣冠楚楚的大员。

“所以你们就不信官府了?”他问。

“信?”李婆子摇头,“我们信土地,信老天,信祖宗,就是不信官府。官府的书是写给人看的,不是写给鬼看的。我们这些活下来的人,是半人半鬼,既入不了官府的眼,也上不了官府的书。”

这话说得平静,却让林明德脊背发凉。他忽然明白父亲为什么要他来地方——在京城,他看到的“天下”是奏折上的天下,是朝堂争辩的天下;在这里,他看到的“天下”是血泪斑斑的天下,是记忆断裂的天下。

“那你们……怎么记住那些事?”他问了个自己都觉得蠢的问题。

王石头拄着拐杖站起来,指了指村后的小山:“每年九月初七,全村人去后山祭拜。没有牌位,没有墓碑,就对着黄河的方向磕头。老人给孩子讲那年的故事,孩子再给孩子的孩子讲。我们不上书,我们上口;不入册,只入心。”

口传心授的记忆,对抗白纸黑字的遗忘。

林明德深深一揖:“多谢各位老人家。今日所闻,晚辈铭记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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