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时,周文简一直沉默。直到走出村子很远,他才开口:“林参军现在明白了?”
“明白了。”林明德望着远处的黄河,那条浑浊的大河在阳光下泛着金光,温顺得像匹老马。谁能想到它发起怒来,能吞噬一切?
“陈大人当年也这样,一个村一个村地走,一家一家地问。”老吏说,“他说,官府不记,他来记;朝廷不管,他来管。可一个人,能管多少?能记多少?”
这个问题,林明德答不上来。
回城路上,他们经过一片坟地。没有墓碑,只有一个个小土堆,密密麻麻,像大地的疮疤。有些土堆前摆着野花,有些什么都没有。
“这是‘乱葬岗’。”周文简说,“水患那年死的人,太多,埋不过来,就堆在这儿。后来年年有人来祭拜,也不知道拜的是谁,反正都是亲人。”
林明德下马,对着那片坟地深深三揖。
风中,他仿佛听见无数声音在低语,在哭泣,在诉说。那些声音不会被写进任何一本书,却在这片土地上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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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府衙的当晚,林明德病了。
高烧,说胡话,梦中尽是滔天洪水、浮尸遍野。赵知府请了大夫来看,说是风邪入体,开了几服药。可连喝三天,不见好转。
第四天夜里,他梦见陈望之。
梦里是个白发老人,坐在藏书阁的窗下写字。听见脚步声,老人抬头,眼神清澈:“你来了。”
“陈大人?”
“我不是什么大人,只是个记书人。”老人微笑,“你看到我的记录了?”
“看到了。”
“信吗?”
“信。”
老人点点头,继续写字。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林明德走近一看,写的正是他在望归村听到的故事:王石头的独臂,李婆子的虎子,还有那一片无名坟地。
“这些……官府不会认的。”林明德说。
“官府认不认,不重要。”老人头也不抬,“重要的是,有人记下了,有人传下去了。书会朽,纸会烂,但只要还有一个记得,真相就不死。”
“可记得的人也会死。”
“所以要有新的人接着记。”老人终于停笔,看着他,“你愿意吗?”
梦到这里就断了。林明德惊醒,浑身冷汗,烧却退了。窗外月光如水,照在书桌上那叠从藏书阁带回来的散页上。
他披衣起身,点亮油灯,开始誊抄。
不是抄给官府看,不是抄给朝廷看,是抄给自己看,抄给后人看。他将望归村的见闻补进去,将老人们的口述补进去,将那些没有被任何府志记载的细节补进去。
写到天亮时,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历史从来不止一个版本。官修史书是一个版本,民间记忆是一个版本,个人的记录又是一个版本。这些版本可能矛盾,可能重叠,可能互为补充。但若只有官方的版本流传下来,历史就成了一面偏光镜,只能照见一部分真相。
而他要做的,是留住另一部分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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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愈后,林明德开始系统地整理青州的地方文献。他请示赵知府,说要重修青州地方志的“附录”——不修改正志,只在后面加一卷“补遗”。
赵知府沉吟良久:“林参军,你可知这样做,会得罪多少人?”
“晚辈知道。”
“知道还要做?”
“正因为知道,才要做。”林明德态度坚决,“正志记功,补遗记事。功要记,事也要记。否则百年之后,谁知道这片土地上发生过什么?”
赵知府看着他年轻而坚定的脸,忽然叹了口气:“你很像一个人。”
“陈望之陈大人?”
“是。”知府走到窗边,背影有些佝偻,“当年他也这样,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我说他傻,他说:‘知府大人,有些事,不是看能不能成,而是看该不该做。’”
他转过身,眼中有些复杂的东西:“我可以准你修这卷补遗,但有几个条件:一,不涉及当今官员;二,不批评朝廷政令;三,修成后只存藏书阁,不刊印流传。你能答应吗?”
林明德知道,这已经是最大的让步。他郑重一揖:“晚辈答应。”
于是,青州府衙的藏书阁里,多了一盏常亮的灯。林明德白天处理公务,晚上就泡在阁楼里,整理陈望之的散页,补充自己的见闻,查阅历代档案。
他发现了许多被正史掩盖的细节:
洪武年间,青州大旱,朝廷赈粮被层层克扣,灾民易子而食。知府上报的却是“民风淳朴,共度时艰”。
永历三年,黄河改道,淹田万顷。工部侍郎来视察,收了地方五万两银子,回去奏称“堤防坚固,可保百年”。
最近的一次,就是景佑元年水患。府志上只有三百字记载,可陈望之的散页有足足七十八页,记录了二十一个村子的具体情况,死者姓名(能查到的),损失明细。
林明德一边整理,一边感到一种深沉的悲哀。原来历史的重演不是偶然,是每一次的遗忘都在为下一次的悲剧铺路。
周文简成了他的助手。老吏对藏书阁了如指掌,总能从某个角落翻出意想不到的资料。有一次,他抱来一捆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
“这是陈大人留下的。”他解开油布,里面是一本手稿,封面上写着《青州灾异录》。
翻开,从开国到景佑元年,青州每一次天灾人祸都有记载。有的详细,有的简略,但都直指核心:死了多少人,损失多少,官府做了什么,没做什么。
最让林明德震撼的是最后一段,陈望之的笔迹已经虚弱不堪,却仍工整:
“余修此录,非为谤君非臣,实为警醒后人。天灾不可免,人祸犹可防。若每一次灾难,只记‘皇恩’而不记‘民瘼’,只颂‘政绩’而讳言‘失职’,则后人无从借鉴,悲剧必将重演。史者,镜也。若镜面只照华服,不照疮痍,要此镜何用?”
这段话,林明德抄了三遍。一遍存在补遗卷首,一遍寄给京城的父亲,一遍留在自己枕边,日日警醒。
补遗修到一半时,发生了一件事。
那日林明德正在阁楼里整理资料,忽然听见楼下吵吵嚷嚷。推窗一看,几个衙役押着个中年汉子往牢房方向走。那汉子衣衫褴褛,却梗着脖子喊:“我说的是实话!当年水患,官府贪了赈灾银!我有证据!”
林明德心头一震,快步下楼。
“怎么回事?”
领头的衙役认得他,拱手道:“回林参军,这疯子在衙前胡言乱语,扰乱公堂,赵大人命我们拿下。”
“我不是疯子!”汉子挣扎着,“我叫刘三,是望归村人!我爹是村里的里正,水患那年,他帮县里登记灾民,亲眼看见账册!朝廷拨的银子和发下来的,差了几十倍!”
林明德示意衙役放开他:“你说你有证据?”
“有!”刘三从怀中掏出一本破烂的册子,“这是我爹偷偷抄的账本,真正的发放记录!官府公示的那些,都是假的!”
册子递到林明德手中。纸张已经发脆,字迹潦草,但每一笔都清清楚楚:某月某日,领银几何,领粮几何,经手人是谁,盖章是谁。
与朝廷公示的数字一比,触目惊心。
“你爹现在何处?”
“死了。”刘三眼圈红了,“水患后第二年,他说要去府城告状,走到半路,说是失足落水。可我知道,他是被人推下去的!他水性那么好,怎么会淹死在齐腰深的小河里?”
这话里的指控太过沉重。林明德感到手心冒汗,他知道,自己碰到了不该碰的东西。
“册子先放我这儿。”他将册子收好,“你且回去,此事……我会查。”
刘三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跪下磕了三个响头:“林参军,我不要公道,只要真相。让我爹、让那些死得不明白的人,能闭上眼。”
这话说得林明德心头酸楚。他扶起刘三,郑重承诺:“只要我在青州一天,就会追查一天。”
可承诺容易,践行难。
那本账册像块烫手的山芋,林明德不知该如何处置。交给赵知府?他不敢确定知府的态度。上报朝廷?李固的前车之鉴犹在眼前。自己查?他一个从九品的录事参军,能查什么?
他第一次深切体会到陈望之当年的困境:明知有冤,却无力伸张;手握真相,却无法公开。
那夜,他在灯下给父亲写信,将此事原原本本告知。信末写道:“儿今方知,书与血之间,隔着的不是纸墨,是人心;阻着的不是笔力,是权柄。儿当如何?”
十天后,回信到了。只有八个字:
“但存真实,静待天时。”
林明德捧着信,看了很久。父亲没有教他怎么做,只是告诉他该坚持什么。是啊,在无力改变的时候,至少可以坚持记录;在无法公开的时候,至少可以秘密保存。
他将刘三的账册誊抄了三份。一份与陈望之的《青州灾异录》藏在一起;一份寄给京中的沈墨,托他保管;最后一份,他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藏进正在修纂的补遗卷中,但不是正文,是用秘文写的,只有懂得特定解码方法的人才能看懂。
这是他从史馆张承那里学来的方法:真相不能明着留,就暗着留;不能现在用,就留给后人用。
做完这一切,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就像陈望之说的,重要的不是当下能否改变,而是真相是否被保存。只要火种不灭,终有燎原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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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佑四年的秋天,林明德主持修纂的《青州府志补遗》完成了。薄薄一卷,不足正志的十分之一,却重如千钧。
赵知府翻看后,沉默良久:“林参军,你这补遗若流传出去,是要闯大祸的。”
“所以只存藏书阁,不入流传。”林明德说,“但至少,它存在。”
知府看着他,眼神复杂:“你今年多大?”
“十八。”
“十八……”知府喃喃道,“陈望之开始修《灾异录》时,也差不多这个年纪。”他合上补遗,轻轻拍了拍封面,“好好收着吧。或许有一天,会有人需要它。”
补遗入阁那日,林明德独自在藏书阁坐了一夜。
他想起望归村的老人,想起刘三,想起陈望之,想起所有那些为了留下真相而付出代价的人。他们就像黑暗中的萤火,单看微弱,但千百只聚在一起,就能照亮一条路。
凌晨时分,他提笔在补遗的最后一页写下:
“此书所记,皆血泪之言。或不见容于当世,但求无愧于后人。历史如长河,官方记载若河面之浮光,璀璨而易逝;民间记忆若河底之暗流,深沉而绵长。二者皆不可废。若有一日,浮光与暗流得以映照,则真相大白,历史乃全。”
写罢,搁笔。东方既白,新的一天开始了。
林明德推开窗,晨风吹进来,带着秋日的凉意。他看见府衙的院中,那株老槐树正在落叶,一片,又一片,金黄铺地。
树会落叶,也会长新叶;人会死亡,也会诞生。记忆会断裂,也会延续。书会被焚毁,但总会有新的书写下。
只要还有人在乎真相,只要还有人在记录,只要还有人在传递,“书”与“血”之间那道鸿沟,终将被跨越。
而他,愿意做这跨越者中的一员。
哪怕只是一小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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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心警示教育寓意及思考:
《书与血》一章通过林明德在青州的经历,深刻揭示了历史书写的多重面相与真相保存的艰难,带给世人三重警示与思考:
一、历史的多版本性。本章撕开了“官方史书即信史”的幻象,揭示历史至少存在三个版本:官修史书(权力视角)、民间记忆(百姓视角)、个人记录(良心视角)。这三者可能冲突,但唯有并存,才能逼近完整真相。这警示我们:对待历史必须保持批判性思维,警惕单一叙事,主动探寻被遮蔽的声音。
二、记忆的政治性。什么被记录、什么被遗忘、如何被叙述,从来不是中立的技术问题,而是深刻的政治抉择。本章展示,灾难中的伤亡数字、责任认定、救灾成效,都可能成为权力博弈的筹码。这警示当代社会:必须建立多元的历史记录机制,保障边缘声音的存续空间,防止历史被完全工具化。
三、真相的延续性。陈望之、张承、林明德等人构成的“记录者链条”,象征着良心与勇气的传承。他们或许无法改变当下,但为后世保存了火种。这启示我们:在无力扭转现状时,坚持记录本身就是一种抵抗;在无法公开言说时,秘密保存就是一种希望。每一个时代的“真相守护者”,都是文明良知的脊柱。
本章借古讽今,对信息时代的启示尤为深刻:
在数字时代,信息的产生、筛选、传播都高度集中化,历史的“书写权”可能比古代更加垄断。《书与血》提醒我们:必须警惕算法塑造的历史认知,警惕流量导向的记忆筛选,警惕权力与资本合谋的叙事霸权。
同时,民间记录、个人档案、口述历史的价值更加凸显。每一次灾难,我们既要看官方通报,也要看亲历者讲述;每一次变革,我们既要听权威解读,也要听基层声音;每一个时代,我们既要存官方档案,也要收民间记忆。
因为真正的历史,从来不只是帝王将相的功过簿,更是亿万普通人的生命史;不只是庙堂之上的决策录,更是田野之间的生存记。
而这一切的核心,是林明德在补遗中写下的那句话:“历史如长河,官方记载若河面之浮光,璀璨而易逝;民间记忆若河底之暗流,深沉而绵长。二者皆不可废。”
唯有浮光与暗流相互映照,我们才能看见长河的全貌;唯有“书”与“血”彼此对话,我们才能接近历史的真相。这不仅是历史观,更是文明观——一个健康的文明,必须有能力容纳多重记忆,有勇气面对复杂真相,有智慧在断裂处架起理解的桥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