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抬手。
把面前的酒杯往前推了推。
很轻的一个动作。
但坐在他身后的阿月看见了。
阿月一直站在阴影里,像尊雕像。但新帝的手一动,她动了。
快得像道闪电。
她一步上前,挡在新帝身前。同时,右手一挥——
“哐当!”
托盘被打飞。
酒壶在空中划了道弧线,摔在地上,摔得粉碎。酒液四溅,洒了一地,暗红色的,像血。
而那小太监手里,不知何时多了把短刃。
淬了毒的,刃口泛着蓝光。
他握着短刃,朝新帝刺来。
但阿月已经在了。
她没拔刀。
只是抬脚。
一脚踢在小太监手腕上。
“咔嚓。”
骨头碎裂的声音,很轻,但在死寂的大殿里,清晰得像爆竹。
短刃脱手飞出。
小太监惨叫一声,捂着断腕跪倒在地。
阿月弯刀出鞘,架在他脖子上。
整个动作,从起身到制伏,不超过三息。
快。
狠。
准。
像演练过千百遍。
大殿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呆住了。
使节们瞪大眼睛,张着嘴,像被掐住脖子的鸡。侍卫们冲过来,围成一圈,刀剑出鞘,寒光闪闪。
新帝还坐在那里。
没动。
只是看着跪在地上的小太监。
小太监抬起头。
嘴角有血。
但他在笑。
笑得诡异,像圣诺伯特那种笑。
然后,他嘴唇动了动。
没发出声音。
但新帝看懂了口型。
两个字:
“镜子。”
说完,他头一歪,嘴角流出黑血。
死了。
咬毒自尽。
五
晚宴提前结束。
使节们被“护送”回驿馆。万国苑被封锁,裴照带着人一寸一寸地搜。太医验尸,验毒,验那把短刃。
新帝坐在偏殿里。
没点太多灯,只有两盏,昏黄的光勉强照亮一小片。他手里端着杯茶,茶已经凉了,但他没喝,只是端着,手指摩挲着杯壁。
杯壁很滑。
釉质细腻。
他摩挲着,一下,一下。
阿月跪在
“臣护卫不力,请陛下治罪。”她说,声音很稳,但额头有汗,细细密密的,在灯下闪着光。
新帝看着她。
看了很久。
“你救了我。”他说,“何罪之有?”
阿月低头:“那人能混进来,是臣失察。”
新帝没说话。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万国苑的夜景。灯笼还亮着,红的黄的绿的,在风里摇晃,把亭台楼阁的影子投在地上,拉长,扭曲,像一群张牙舞爪的怪物。
“查。”他说,声音很平静,“查谁送他进来的。查‘镜子’是什么意思。查……”
他顿了顿:
“查太庙。”
裴照走进来。
“陛下,”他单膝跪地,“查到了。那小太监是三个月前进宫的,身家‘清白’。但在他住处,搜出了这个。”
他递上个布包。
布包打开,里面是块玉佩。
很普通,雕工粗糙,背面有个印记——梅花鸟爪的印记。
和之前那块一模一样。
新帝接过玉佩。
握在手里。
玉很凉。
凉得像冰。
“还有。”裴照继续说,“当铺那边也查到了。赎当的是个蒙面女子,手上……有颗红痣。”
红痣。
又是红痣。
新帝闭上眼。
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睛很清,很冷。
“裴将军。”他说。
“臣在。”
“加强戒备。但不必过度反应。”新帝把玉佩放在桌上,“重点查金陵来的人,金陵来的物。另外……”
他顿了顿:
“此事暂时保密。就说是有宫人失仪,已处置。登基庆典,照常进行。”
裴照抬头,看他。
眼神里有点惊讶,但更多的是赞许。
“是。”
裴照退下。
偏殿里又只剩新帝一个人。
他走回桌边,坐下。
拿起那块玉佩。
对着灯看。
灯光透过玉佩,很淡,很朦胧。梅花鸟爪的印记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像道疤痕。
他看了很久。
然后,放下。
抬头,看向窗外。
窗外,夜色深沉。
远处传来打更声。
三更了。
该睡了。
但他知道,今晚睡不着了。
因为那个小太监临死前的口型。
“镜子。”
镜子。
又是镜子。
他忽然想起父皇临走前说的那句话。
“坐在这个位置上,看谁都是镜子。”
他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但还不够。
远远不够。
他需要看得更清楚。
看透那些笑脸。
看透那些恭维。
看透那些……
藏在镜子后面的东西。
他握紧拳头。
指甲陷进掌心。
疼。
但疼点好。
疼,能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