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彻底黑透后,反而起了点风。
风吹过院子,带着白天的余热,混着井台边的青苔味和墙角夜来香那股甜得发腻的香气。林昭坐在竹椅上,手里还攥着那个小瓷瓶,瓶身已经被手心焐热了。
萧凛把外头那身绸缎袍子脱了,只穿着中衣,蹲在井边打水冲胳膊。水哗啦啦响,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楚。
“你说,”林昭忽然开口,“文师爷为什么选十五?”
萧凛抹了把脸上的水:“月圆夜,阴气盛?搞这些邪门歪道的,不就喜欢这种日子。”
“还有三天。”林昭说。
三天。
不长,但也不短。
够发生很多事了。
老鬼蹲在石榴树下磨刀,磨刀石“嚓嚓”的响声有一下没一下的,听着让人心里发毛。阿霞把换下来的襦裙叠好,叹了口气:“这料子可惜了,染上酒气了,得好好洗洗。”
“洗什么洗,”阿月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碗药,“娘娘,该喝药了。”
药味飘过来,苦中带点甘,是苏晚晴走前配的调理方子。林昭接过来,碗沿烫手,她吹了吹,小口小口喝。
真苦。
苦得她眉头皱成一团。
“对了,”萧凛冲完凉,擦着头发走过来,“宴上还有个事。赵知府说话的时候,左手腕一直缩在袖子里,但我瞥见一眼——缠着绷带。”
林昭放下药碗:“文若虚说过,他得靠‘仙丹’吊命。”
“嗯。”萧凛坐下,竹椅“吱呀”响了一声,“而且他提到紫金山邪教的事,说得冠冕堂皇,但眼神飘。那不是心虚,是……怕。他在怕什么?”
怕“守望会”?
还是怕事情败露?
院子里静了一会儿。
蝉不叫了,改成蟋蟀在墙角“唧唧”地响。远处不知哪家在炒菜,油锅“刺啦”一声,葱花的香味飘过来,混着夜风,闻着居然有点饿。
“明天我去趟听涛书院。”萧凛说。
林昭抬头:“白天去?”
“嗯,先探探路。”萧凛说,“既然文师爷指了道,不管是不是陷阱,总得知道那地方长什么样。白天人多眼杂,反而安全。”
有理。
林昭点点头,把最后一口药喝完。药渣沉在碗底,黑乎乎的一层。
夜里睡得不安稳。
床板硬,枕头也硬,硌得脖子疼。林昭翻了几次身,听见窗外阿月和阿霞在低声说话,说的是苗语,叽叽咕咕的,听不清。后来声音小了,改成老鬼打呼噜的声音,一阵一阵,像拉风箱。
她睁着眼看帐顶。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朦朦胧胧的,在帐子上投出树枝摇晃的影子。影子晃啊晃,晃得她头晕。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江南那个小客栈里,也是这样硬的床,这样硌的枕头。那时候萧凛还是个装疯卖傻的皇子,半夜翻墙进来,一身露水,眼睛亮得吓人。
她翻了个身。
手碰到枕边那个小瓷瓶,冰凉冰凉的。
第二天是个阴天。
云层厚,灰扑扑地压着,闷得人喘不过气。萧凛换了身普通的青布短打,戴上顶旧斗笠,像个寻常的工匠或脚夫,一大早就出门了。
听涛书院在城西,靠近城墙根。那一带多是老宅院,青砖灰瓦,巷子窄得只容两人并肩。路面的石板被磨得光滑,缝隙里长着青苔,湿漉漉的,踩上去有点滑。
萧凛走得不快,边走边看。
书院不难找,门口两棵老槐树,树冠撑开像两把大伞。门是黑的,漆掉得斑斑驳驳,门楣上挂着匾,写着“听涛书院”四个字,字迹已经模糊了。
门关着。
他从门前走过,没停。绕到侧面巷子,看见一截矮墙,墙头长着狗尾巴草,在风里摇。
墙不高。
他左右看看,巷子里没人。后退两步,助跑,脚在墙上一蹬,手扒住墙头,翻身就上去了。
动作利落。
墙里是个荒废的园子。假山倒了半边,池子干涸,露出底下的烂泥和枯叶。杂草长得半人高,中间一条被人踩出来的小径,弯弯曲曲通向后山。
萧凛跳下去,落地无声。
他顺着小径走。
草叶刮过裤腿,“沙沙”响。空气里有股霉味,混着泥土和腐烂植物的气息。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空地。
空地中央是个石砌的平台,不大,方圆两三丈。台子边缘刻着模糊的纹路,像是星图,但磨损得厉害,看不真切。这就是“望星台”。
萧凛走上台子。
石面冰凉,缝隙里生着暗绿色的苔藓。他蹲下身,用手指摸了摸那些刻纹。
纹路很深,不是近年刻的。
他站起来,环顾四周。
平台三面是树林,一面是悬崖——其实也不算悬崖,就是个陡坡,能看见坡下金陵城的屋顶,层层叠叠,灰瓦连成一片。远处秦淮河像条灰绿色的带子,蜿蜒着穿过城池。
这地方视野极好。
也极隐蔽。
如果在子时,月圆当空,站在这儿……
他忽然听见脚步声。
很轻,从树林方向传来。
萧凛闪身躲到一块假山石后,屏住呼吸。
脚步声近了。
是个老头,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头发花白,用根木簪子胡乱绾着。他手里提着个篮子,篮子里装着香烛纸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