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的是真的。”乌日娜站起来,甩甩手上的水,“月圆那天……他们真的会动手。”
“还有多久?”萧凛问。
“十七天。”乌日娜说得很肯定,“我算过。”
林昭走到她身边,从怀里掏出块帕子递过去。帕子是普通的棉布,洗得发白,边角有点起毛。乌日娜接过来,擦手,擦得很用力,像要把皮都搓掉。
“你母亲……”林昭开口,又停住。
乌日娜动作顿了一下。
“她是汉人。”她说,声音很平,“是我父汗从边境抢回来的。抢回来的时候,她怀里还抱着个婴儿,是我哥哥,半路病死了。”
她擦完手,把帕子折好,递还给林昭。帕子湿了一片,沾着血渍和水渍。
“她教我汉话,教我认字,还教我……怎么用草药治马。”乌日娜说,“后来我父汗嫌她话多,嫌她总说汉人的好。再后来……她就病了。”
她没再说下去。
但林昭懂了。
老鬼牵过马来,拍了拍马脖子:“走吧,再不走,驿馆那边该起疑了。”
几人上马。
回程的路显得特别长。太阳升起来了,但没什么暖意,光白惨惨的,照在化了一半的雪地上,晃得人眼花。风还是从北边来,带着草原那股子腥气,吹得人袍子猎猎响。
快到城墙时,老鬼忽然勒住马。
“看。”他指着远处。
驿馆方向,升起一股烟。不是炊烟,是那种烧东西的黑烟,滚滚的,直往上冒。烟里夹杂着火星子,红红的,在白天里也看得清楚。
“他们在烧什么?”萧凛皱眉。
乌日娜盯着那烟,看了很久,才说:“行李。”
“什么?”
“使团的行李。”乌日娜声音很轻,“该走了。烧掉带不走的,轻装上路。”
果然,半个时辰后,驿馆门开了。
北狄使团的人马陆续出来,车三辆,马二十几匹,人十几个。打头的正是阿古拉,他骑在马上,腰板挺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身后那辆马车帘子掀开一角,露出半张脸——是乌日娜的替身,穿着公主的袍子,戴着面纱,只露一双眼睛。
眼睛很像。
但林昭知道,那不是她。
使团从西苑门前经过时,阿古拉朝这边看了一眼。就那么一眼,很快移开,像只是随意扫过。但他手指在缰绳上敲了敲,敲了三下。
嗒,嗒,嗒。
很有节奏。
乌日娜躲在门后,从门缝里看着使团远去。车队转过街角,消失在视线里,只剩马蹄声和车轮声,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她转身,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走了。”她说。
林昭走过去,蹲下身,看着她。
乌日娜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没哭。她扯了扯嘴角,想笑,没笑出来,只扯出个难看的弧度。
“我回不去了。”她说。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开始落叶了。叶子黄了,干了,风一吹,哗啦啦掉下来一片,落在她肩上,头发上。她没拂,任叶子贴着。
远处传来钟声。
是城门楼上的钟,报时的,当当当,响了六下。声音浑厚,在城里荡开,惊起一群鸽子,扑棱棱飞上天,在灰白的天空里盘旋。
林昭伸手,拂掉她肩上的落叶。
“那就别回了。”她说。
乌日娜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钟声停了。
鸽子也飞远了。
只剩风还在吹,从北边来,卷着草原的腥气,还有隐约的、像号角又像狼嚎的声音,在天边飘着,飘着,一直飘到城里来。
老鬼搓了搓胳膊:“这天,真他娘的冷。”
没人接话。
萧凛走到院墙边,手按在墙上。墙是青砖墙,年头久了,砖缝里长着青苔,摸上去湿漉漉的,冰凉。他抬头看天,天是灰的,云压得很低,像要下雪。
不,不是雪。
是别的东西。
林昭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也抬头看天。秘钥在怀里轻轻震动,震得她心头发慌。
“要起风了。”她说。
萧凛握住她的手。
手很凉,但握紧了,能感觉到一点温度。
“嗯。”他说,“北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