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篇钩子:北狄使团去而复返,带来措辞强硬的国书,要求履行和亲旧议,并以扣押郡主为由发出战争威胁。
城门官跑进来的时候,鞋底带着雪水泥浆,在乾清宫光可鉴人的金砖上踩出一串脏脚印。
“陛、陛下!”他喘得厉害,胸口那件旧棉甲随着呼吸哗啦作响,“北边……北狄人又来了!”
萧珏笔尖一顿。
朱砂墨在奏折上洇开一团,红得刺眼,像血。
“你说什么?”他放下笔,笔杆磕在砚台上,“嗒”的一声。
“使团!北狄使团!”城门官跪下了,膝盖砸地声很实,“已经到了永定门外!打头的不是上次那位,是个、是个穿得花花绿绿的老头子,戴着高帽子,手里拄根骨头杖子!”
殿里静了一瞬。
炭盆里“噼啪”爆出个火星子。
刘阁老手里的茶盏晃了晃,茶水泼出来些,烫得他“嘶”地缩手。旁边站着的小太监赶紧递帕子,帕子是新的,浆得硬,擦在手上沙沙响。
“多少人?”萧珏问,声音很平。
“车三辆,马三十匹上下,随从……二十来个。”城门官咽了口唾沫,“那老头骑马走在最前头,腰板挺得跟杆枪似的,眼睛……”他顿了顿,像是找词,“眼睛绿汪汪的,盯着人看的时候,瘆得慌。”
绿眼睛。
萧珏想起乌日娜说过的话。她说大祭司阿尔斯楞有双狼一样的绿眼睛。
殿外传来脚步声,急促,但稳。裴照没等通报就进来了,甲胄没卸,肩头的雪化了,湿了一片深色。他脸色难看,手里攥着卷羊皮纸,攥得太紧,指节泛白。
“陛下。”他把羊皮纸呈上,“刚接到的国书。使团刚到门口,就先递了这个。”
羊皮纸是鞣制过的,泛黄,边角磨得起了毛。萧珏接过来,展开。
字是北狄文,旁边有汉文小字翻译。墨迹新,透着一股子腥气——不是墨腥,是羊皮和某种草药混合的怪味,闻着让人头皮发麻。
他一行行看下去。
看着看着,手指就开始发凉。
殿里的炭火明明烧得正旺,可他只觉得寒气从脚底往上窜,窜到脊梁骨,冻得人发僵。
“……若秋末前不见公主凤舆出关,则天神降怒,刀兵自取……”
最后那句,翻译得文绉绉的,但意思赤裸得像把刀。
“混账!”刘阁老先骂了出来,老头子气得胡子直抖,“扣押郡主?怠慢使团?他们、他们怎么敢这么颠倒黑白!”
裴照没说话,只盯着萧珏的脸看。
萧珏把羊皮纸轻轻放在御案上,放得很慢,像是怕弄出声音。纸角擦过桌面,沙沙的,听着让人牙酸。
“人呢?”他问。
“在驿馆安置了。”裴照说,“按例,没让进城。那老头——阿尔斯楞,点名要见陛下。”
“不见。”萧珏说,声音还是平的,“告诉他,国书朕看了。让他等着。”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天色灰沉,又开始飘雪粒子,细细密密的,打在窗棂上沙沙响。宫墙角那棵老梅树开了几朵花,红得扎眼,在灰白背景里像溅上去的血点子。
“去西苑。”他说,“请太上皇。”
西苑里,林昭正在煎药。
药罐子咕嘟咕嘟响,冒着白气,带着苦味,熏得一屋子都是。她蹲在小泥炉前,拿着蒲扇轻轻扇火。扇一下,火苗跳一跳,映得她脸明明暗暗的。
右臂的晶化部分露在外面,从指尖到肘部,冰蓝色的,在炉火映照下泛着琉璃似的光。她没裹袖子——裹了也没用,布料蹭在上面滑溜溜的,挂不住。
萧凛坐在旁边矮凳上,削苹果。
刀是老鬼送的,西域来的小刀,刃薄,削皮利索。苹果皮一圈圈往下掉,掉在脚边的瓷盘里,蜷着,像褪下来的蛇皮。
“甜不甜还得尝了才知道。”他削完一个,递过去,“听说这批是山东进贡的,路上走了七八天,怕是不脆了。”
林昭接过,咬了一口。
确实不脆了,面乎乎的,但甜,甜得发腻。她慢慢嚼着,看着炉火出神。
药味里混进苹果的甜香,怪怪的。
老鬼从外头进来,带进一股冷风。他搓着手,凑到炉边烤:“这天儿,真他娘冻骨头。宫里刚传话,让过去呢。”
“现在?”萧凛抬头。
“急得很。”老鬼压低声音,“北狄那边……又来了。”
药罐子“噗”地溢出来一些,黑乎乎的药汁淌到炉火上,“滋啦”一声,冒起股白烟。林昭赶紧拿布垫着端开罐子,手忙脚乱间,晶化的手指碰了下滚烫的罐耳。
没觉得烫。
只觉得一阵麻麻的、像被针轻轻扎了一下的感觉,从指尖传到小臂,很快又消失了。她低头看了看手指,冰蓝的表面上连个印子都没留下。
“知道了。”萧凛站起来,把刀擦了擦,收进鞘里,“阿昭,你……”
“一起去。”林昭把药罐放稳,盖上盖子,“这药还得煎两刻钟,回来正好。”
她站起身,从架子上取下那件狐裘披风。披风是旧的,毛有些秃了,但暖和。裹上的时候,晶化的右臂塞进袖子里,袖口空荡荡的,能塞进另一只手。
乌日娜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梳子,头发还没梳好,散着一半。她听见了刚才的话,站在门边,没动,只是看着他们。
“我去去就回。”林昭说,声音放软了些,“你看好药,别煎糊了。”
乌日娜点了点头,攥着梳子的手紧了紧,骨节泛白。
乾清宫里的炭火比西苑旺得多,旺得人一进来就冒汗。
萧珏把羊皮纸递给萧凛。
萧凛接过来,没急着看,先摸了摸纸面——粗糙,带着毛刺,还有那股子挥不去的腥气。他皱了皱眉,展开。
林昭站在他身侧,微微偏头看。她视力不如从前了,看小字有些费力,得眯着眼。晶化的右臂垂在身侧,袖口里冷气丝丝地往外冒,和殿里的暖热撞在一起,激得她打了个寒噤。
萧凛看得很快。
看完,他把羊皮纸折好,放回御案上,动作慢条斯理的。
“你怎么看?”他问萧珏。
萧珏张了张嘴,还没出声,刘阁老先急了:“这是赤裸裸的威胁!陛下,绝不能示弱!他们这是看准了咱们刚经历金陵之事,以为朝廷不稳,想来讹诈!”
“讹诈?”萧凛笑了,笑得很冷,“刘老,你见过拿五万骑兵讹诈的吗?”
殿里静了一瞬。
裴照开口:“边境刚传回的消息,北狄王庭确实在调兵,集结地离咱们边关不到三百里。人数……至少五万。”
五万。
不是小数目。北狄骑兵擅野战,来去如风,真要撕破脸打起来,边境那几个卫所撑不了几天。
萧珏手指在御案上敲了敲,敲得很轻,但每一下都像敲在人心上。
“他们要的不是和亲。”他说,声音有些哑,“是要一个开战的借口。”
“没错。”萧凛点头,“乌日娜在我们这儿,他们心知肚明。说什么扣押郡主——不过是把脏水泼过来,顺便激怒我们。我们若动气,若拒绝,正好,刀兵自取。”
“可我们若答应……”刘阁老急道,“难不成真把宗室女送过去?陛下,此例一开,后患无穷啊!”
“谁说要送真的?”萧凛看向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