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珏与他对视,片刻,眼里有了点光:“父皇是说……”
“拖。”萧凛吐出一个字,“他们不是要等秋末吗?现在才九月初。拖上一个月,什么都来得及。”
“拖得住吗?”裴照皱眉,“那阿尔斯楞看起来不是善茬。”
“拖不住也得拖。”林昭忽然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她。
她站在那儿,狐裘裹得严实,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和满头白发。晶化的右臂藏在袖子里,但袖口处隐隐透出一点冰蓝的光。
“他们在等月圆。”她说,声音不大,但清晰,“乌日娜说过,月圆之夜,石坛的力量最强。他们急着要答复,不是怕误了婚期,是怕误了时辰。”
月圆。
萧珏算了一下:“还有十七天。”
“十七天……”萧凛沉吟,“够做很多事了。”
殿外传来脚步声,一个小太监弓着腰进来,跪报:“陛下,驿馆那边……北狄大祭司阿尔斯楞求见太上皇。”
又来了。
萧珏看向父亲。
萧凛摆摆手:“告诉他,朕老了,不见外客。有什么事,让他找礼部。”
“可、可他说……”小太监头埋得更低,“他说有句话,务必转达太上皇。”
“什么话?”
小太监哆嗦了一下,像是怕,又像是冷,声音细得像蚊子哼:“他说……‘狼王老了,鬣狗围了上来。白色的狼魂在夜里哭,石头唱歌的地方,血要流成河。’”
殿里死寂。
炭火“噼啪”又爆了一下。
林昭忽然抬手,按住了胸口——那里,秘钥在发烫,烫得她心口一跳一跳地疼。与此同时,晶化的右臂从指尖开始,传来一阵细微的、冰裂似的刺痛。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看向萧凛。
萧凛也在看她,眼神很深,像两口古井,井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还有呢?”他问小太监。
“还、还有一句……”小太监声音更抖了,“‘乌日娜让我带话给拿钥匙的女人:去冰渊,看镜子里的自己。’”
说完这句,他整个人都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没人说话。
只有炭火在烧,烧得呼呼响。殿外雪下大了,雪花扑在窗纸上,簌簌的,像有无数只虫子在爬。
许久,萧凛挥挥手:“下去吧。”
小太监如蒙大赦,退着出去了,脚步踉跄。
门关上,带进一股冷风,吹得炭火猛地一暗,又腾地亮起来。
“冰渊……”林昭轻声重复,“镜子里的自己……”
她抬起晶化的右手,举到眼前。冰蓝的肌肤在宫灯光下透明得像琉璃,能看见底下细微的、脉络似的纹路,幽幽地闪着光。
像镜子。
又不像。
萧凛走过来,握住她那只完好的左手。握得很紧,紧得她有些疼。
“我去见他。”他说。
“不行。”林昭反握住他的手,“他在激你。”
“我知道。”萧凛笑了一下,笑得很淡,“可有些话,得当面听。”
他转身看向萧珏:“宫里你稳住。该回话回话,该拖延拖延。裴照——”
“臣在。”
“盯紧驿馆。一只鸟飞出去,都要知道往哪儿飞。”
“是。”
交代完,他拉着林昭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御案上那卷羊皮纸。
纸在宫灯下泛着黄,像陈年的尸皮。
“十七天。”他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所有人听,“够长了。”
门推开。
雪粒子劈头盖脸打进来,冷得人一哆嗦。廊下的宫灯在风里摇晃,光影乱晃,晃得人眼花。
林昭把狐裘裹紧了些,晶化的右臂缩在袖子里,还是冷,那股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渗得她牙齿轻轻打颤。
萧凛撑开伞,挡在她头顶。
伞是油纸伞,旧了,伞面上画着褪色的梅花,在雪里撑开一片暗红。
两人沿着宫道往西苑走。
雪越下越大,地上很快白了一层。靴子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响得很孤单。
走到一半,林昭忽然停下。
“萧凛。”她叫他,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嗯?”
“我有点怕。”
萧凛转头看她。
雪光映着她苍白的脸,白发上落了几片雪花,没化,就那么贴着,像结了一层霜。晶化的右臂袖口处,冰蓝的光幽幽地闪,在雪夜里显得格外妖异。
他伸手,拂掉她发上的雪。
雪花凉,一碰就化了,化成水,湿漉漉的。
“怕什么?”他问,声音很轻。
林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摇了摇头,把脸埋进他怀里。
狐裘的毛蹭在脸上,软,但带着寒气。
“走吧。”她说,“药该煎好了。”
两人继续往前走。
雪地上留下两串脚印,一深一浅,并排着,一直延伸到西苑门口。门里透出暖黄的光,还有隐约的药味,苦的,但闻着让人安心。
远处,驿馆的方向,一点灯火在雪夜里亮着,绿莹莹的,像狼的眼睛。
盯着这边。
一直盯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