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路走了五天。
比去时慢。伤员太多——阿月的腿用木板夹着,骑马时疼得脸色发白,得不时停下敷药;老鬼的胳膊吊在胸前,骂骂咧咧说骨头痒得要命,肯定是长歪了;萧凛一直没醒,但有呼吸,胸口那点微弱的起伏成了全队人每天最先确认的东西。
林昭的变化最明显。
晶化在蔓延。
第五天清晨宿营时,苏晚晴检查她的背——冰蓝的纹路已经爬满整个后背,在皮肤下形成细密的、像叶脉又像冰裂的图案。触感坚硬冰冷,按下去没有弹性,像按在打磨光滑的石板上。
“还疼吗?”苏晚晴问。
林昭摇头。她坐在火堆边,用晶化的右手拿着水囊喝水——动作很慢,因为手指不能完全弯曲,得像抓握一样捧着囊身。水从嘴角漏出来一点,滴在衣襟上,很快结成细小的冰珠,在晨光里亮晶晶的。
“没感觉。”她说,“右边……整个右边,像不是我的。”
“左边呢?”
林昭抬起左手——从手腕到手肘还保留着血肉,虽然也覆盖着薄薄的冰晶,但还能感觉到温度、粗糙、柔软。她用手指碰了碰水囊,皮革的纹路,粗粝的。
“一点点。”她说,“像隔了层厚布去摸东西。”
苏晚晴沉默地收起银针。针盒里还剩最后三根,针尖泛着暗紫色,是苗疆最霸道的吊命针,但她不敢用——林昭现在的身体像一件精致的瓷器,任何外力都可能让她“碎掉”。
墨棋抱着他的铁皮箱子凑过来。
“夫人,”他推了推用布条缠住的破眼镜,“我能……记录一下吗?就测个数据。”
林昭看他一眼,点头。
墨棋打开箱子,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铜盘,盘面刻着细密的刻度,中央嵌着块透明的晶石。他把铜盘贴近林昭的右臂——晶石立刻亮起柔和的蓝光,光在刻度间游走,最后停在某个位置。
“能量读数……稳定。”墨棋小声念着,在本子上记,“但温度……比昨天又降了半度。体表温度现在只有……二十七度。”
正常人是三十七度。
林昭低头看自己的手。晨光透过冰晶,折射出细碎的光斑,像握着一把碎钻。
美得惊人。
也冷得惊人。
“会影响寿命吗?”她问,声音很平。
墨棋手一抖,笔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捡了三次才抓稳。
“不、不知道。”他不敢看林昭的眼睛,“格物院没有类似案例。但理论上……能量体代谢速度会慢很多,细胞老化也会减缓。可能……可能……”
“可能什么?”
“可能活得比正常人长。”墨棋一口气说完,然后低下头,像做错了事,“也可能……随时崩溃。就像冰块,看起来结实,但撞到硬处就碎了。”
林昭没说话。
她看着火堆。火焰跳跃,温暖,橘红色的光映在她晶化的脸颊上,却映不出半点血色,只让冰晶更剔透,像上好的琉璃。
远处传来马蹄声。
老鬼从山坡上冲下来,单手握缰,马跑得歪歪斜斜。
“来了!”他扯着嗓子喊,“裴照的人!十里外!”
一刻钟后,地平线上出现黑压压的骑兵队。大晟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玄甲在晨光里泛着冷硬的光。队伍最前头是一身戎装的裴照,脸上有被风沙刮出的细痕,但眼神锐利如鹰。
他在林昭马前十步勒马。
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末将救驾来迟。”声音沉而稳。
林昭想抬手示意他起来,但右手刚抬起就顿住了——晶化的手臂在阳光下太刺眼,像一截精心雕琢的冰雕。她换左手,轻轻摆了摆。
“起来吧。”她说,“陛下在后面马车里,还没醒。”
裴照起身,目光扫过她晶化的右臂,瞳孔微缩,但什么也没问,只点头:“末将带了军医,最好的。”
军医是个花白胡子的老头,姓孙,据说在太医院待了三十年。他钻进马车给萧凛诊脉,一盏茶工夫后出来,脸色凝重。
“脉象虚浮,有内损,但命保住了。”孙太医说,“最麻烦的是那股‘影子’的侵蚀力,钻进了经脉,像水银渗进木头缝里,清不干净。得慢慢养,少则半年,多则……看造化。”
“能醒吗?”林昭问。
“能。”孙太医捋了捋胡子,“但什么时候醒,不好说。可能明天,可能下个月。身体在自我保护,昏睡是好事。”
队伍汇合,继续往南走。
有了援军,速度快了许多。裴照安排了宽敞的马车,把萧凛、阿月和其他伤员安置进去。林昭不肯坐车,依然骑马,说“吹吹风清醒”。
裴照陪在她身侧,沉默地骑了一段。
“京城有消息。”他忽然开口,“太子殿下已经知道北狄之事,朝堂……吵翻了。”
林昭没转头:“吵什么?”
“主战派要求趁北狄虚弱,彻底收服草原,设郡县,驻军。主和派——现在声音弱了——说该怀柔,给援助,扶植亲大晟的势力。”裴照顿了顿,“还有些人……在议论您。”
“议论我什么?”
裴照沉默了几息。
“说太上皇后以身镇邪,功德无量。”他说,“也说……身体异变,恐非祥兆。尤其那些晶化的……”
他没说完。
但意思到了。
林昭笑了。嘴角扯动,脸上冰晶裂开细纹,又很快弥合。
“让他们说。”她说,“说累了就不说了。”
裴照看她一眼,眼神复杂,最后只重重“嗯”了一声。
第七天,队伍进入大晟边境。
守关的将士看见林昭时,全都愣住了。有人下意识按刀,被将领喝止。城楼上鸦雀无声,只有风吹旗子的哗啦声。
林昭没在意。
她抬头看城楼上的匾额——“镇北关”三个大字,漆有些剥落了,但笔力遒劲。上次经过这里还是三年前,和萧凛一起,去江南巡视漕运。那时她头发还没全白,手臂还是温热的,能感觉到他握着她手时掌心的薄茧。
现在……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冰晶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像握着一道凝固的彩虹。
美。
但美得让人心慌。
过关,继续南下。
越往南走,天气越暖。冰雪消融,草色渐绿,路边开始出现零星的野花,黄的紫的,星星点点。但林昭感觉不到暖——晶化的身体像个绝缘体,阳光照在身上,只让冰晶更亮,却传不进半点温度。
她开始穿厚衣服。
五月的天,别人穿单衣,她裹着狐裘,还觉得冷。不是皮肤冷,是骨头里冷,像有冰水在骨髓里慢慢流。
苏晚晴每天给她熬药,药方换了三次,最后固定成一味——全是温补的热药,附子、肉桂、干姜,熬出来黑乎乎一碗,闻着就呛人。
林昭喝的时候从不皱眉。
但喝完会出问题——热药进肚,晶化的身体吸收不了,全从皮肤渗出来,凝成细密的汗珠。汗珠也是冰的,挂在额头、脖颈,像一层细碎的露水。
“这叫‘冰汗’。”苏晚晴一边擦一边说,“药力在排异。您得……慢慢适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