适应什么?
适应不再是人吗?
林昭没问。
第十天,萧凛醒了。
那时队伍正在一处河谷扎营。傍晚,夕阳把河水染成金色,水声潺潺,有鸟在远处林子里叫,一声一声,清脆得很。
林昭坐在河边一块大石头上,用晶化的手试着捧水——水从指缝漏出去,哗啦啦,像捧着一捧月光。她低头看水中的倒影。
白发。
冰晶覆盖的半边脸。
淡蓝色的瞳孔。
像个……精怪。
她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想把倒影搅碎。手指刚碰到水面——
“阿昭。”
很轻的一声。
轻得像幻觉。
林昭手顿在半空。
她慢慢转头。
马车帘子掀开了。萧凛靠在车厢边,脸色还是白的,嘴唇干裂,但眼睛睁着,看着她。眼神有点涣散,像没完全清醒,但确确实实,在看她。
林昭站起来。
动作太急,狐裘滑落一半,她也顾不上捡,几步走到马车边。
萧凛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落在冰晶覆盖的左脸。
落在淡蓝色的瞳孔。
他瞳孔微缩,喉咙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只伸出右手——那只完好的、温热的右手,颤抖着,碰了碰她的脸颊。
触到冰晶的瞬间,他手指一颤。
但没缩回去。
反而更轻地,用指腹摩挲那些冰凉的纹路。从眉骨到颧骨,从鼻梁到下颌,一点一点,像在确认什么。
林昭没动。
她感觉不到他手指的温度。
但能看见他眼睛里的东西——震惊,心疼,恐惧,还有……一种更深沉的、她看不懂的情绪。
“多久了?”他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十天。”林昭说,“从冰渊出来就这样。”
“疼吗?”
“不疼。”
萧凛的手指停在她嘴角。那里还保留着一小块完好的皮肤,柔软的,温的。
“这里呢?”他问。
“这里……有一点感觉。”林昭说,“像隔了层纱布。”
萧凛沉默。
然后他做了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倾身向前,额头抵在她冰晶覆盖的脸颊上。
很轻。
像怕碰碎她。
“对不起。”他说,声音闷在她肩头,“我没护住你。”
林昭想笑,但嘴角扯不动。
“傻子。”她说,“是我自己选的。”
萧凛没接话。他就那样靠着她,很久,久到夕阳彻底沉下去,天边只剩一抹暗红。他的呼吸喷在她脖颈,温热的,和她冰凉的皮肤形成鲜明的对比。
像冬天和夏天,硬生生挤在一起。
不协调。
但……真实。
最后是苏晚晴过来,说陛下刚醒不能久坐,得躺下休息。
萧凛松开手,躺回马车里。但眼睛一直看着林昭,直到帘子放下。
那天夜里,林昭没睡。
她坐在火堆边,看着自己的手。晶化已经蔓延到左手手腕,再有几天,左手也会完全失去感觉。
墨棋抱着本子凑过来,小声说:“夫人,我能问个问题吗?”
“问。”
“您……后悔吗?”
林昭转头看他。年轻人脸上有熬夜的黑眼圈,眼镜还是破的,但眼神很认真。
她想了想。
“不后悔。”她说,“但如果重来一次……我会想办法做得更好。”
“比如?”
“比如……”林昭看向北方的夜空,“少死点人。”
墨棋低下头,在本子上记了什么。
火堆噼啪响。
远处传来守夜士兵的低语,和战马偶尔的响鼻声。
一切都很平静。
但林昭知道,这种平静很快就会被打破。
京城就在前面。
朝堂。
议论。
还有……未来。
她低头,用还能勉强弯曲的左手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右臂的冰晶。
抠不动。
冰晶坚硬如铁。
像一层永远脱不掉的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