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外传来脚步声,这次是两个人的。老鬼和苏晚晴一前一后走进来,老鬼那只断臂还吊在胸前,用布带绑着,布带上沾着药渍,黄一块黑一块。
“林丫头!”老鬼嗓门大,一进来就嚷嚷,“御膳房那帮孙子,说天热了不给熬参汤,说上火!上他娘的火!老子这条胳膊都快废了,补补怎么了?”
苏晚晴跟在他后面,手里捧着个药碗,碗里黑乎乎的药汁冒着热气。她瞪老鬼一眼:“参汤是给夫人喝的,你凑什么热闹?”
“我这不是……顺带嘛。”老鬼讪笑,凑到石桌边,看见那碟桂花糕,眼睛一亮,伸手就拿了一块塞嘴里,含糊不清地说,“这玩意儿甜,齁死人,还不如给我来碗牛肉面。”
林昭看着他吃。
老鬼嚼了两口,忽然停住,看向林昭的右臂,又看看她的脸,嘴里还塞着糕点,说话呜呜噜噜的:“丫头,你这……真没法治了?”
“老鬼。”苏晚晴低声喝止。
“我就问问!”老鬼把糕点咽下去,抹了抹嘴,“格物院那帮书呆子,整天捣鼓那些铁疙瘩,能不能想想办法?这大夏天的还裹狐裘,看着都难受。”
林昭笑了笑。嘴角扯动时,脸上冰晶裂开细纹,又很快弥合。
“墨棋在研究了。”她说,“不过急不来。”
“那小子……”老鬼摇头,“整天抱着他那破箱子,神神叨叨的。昨天还问我,能不能取点你的……那什么,晶化碎屑,说要化验。我说你当这是石头呢?还碎屑!”
苏晚晴把药碗放在石桌上,碗底碰着石面,发出清脆的一声。
“该喝药了。”她说。
林昭点头,用左手端起碗。药汁很烫,碗壁烫得她指尖发红,但她没松手,慢慢凑到嘴边,一口一口喝。药苦,比桂花糕甜腻更难受的苦,苦得舌根发麻,但她喝得很平静,像在喝白水。
喝完,她把碗放下。
嘴角沾了一点药渍,黑色的,衬得皮肤更白。
苏晚晴用帕子给她擦掉。帕子是棉的,柔软,擦过冰晶脸颊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墨棋下午过来。”苏晚晴说,“说新改了个仪器,能测更细的能量流动。让你……配合一下。”
“嗯。”
老鬼又在碟子里拿了块糕点,这次没吃,拿在手里捏着玩,把糕点捏成各种形状,最后捏成个小兔子,放在石桌上。
“对了,”他忽然想起什么,“早上我听宫里小太监嘀咕,说有几个老臣联名上折子,要陛下……要太子殿下,正式确立‘地脉总司’的权责,把格物院分出去一部分,归总司管。”
萧凛皱眉:“谁牵的头?”
“还能有谁?”老鬼撇嘴,“礼部那几个老顽固呗。说格物院搞那些‘奇技淫巧’,不成体统。地脉总司好歹算个正经衙门,得立规矩。”
林昭没说话。
她看着石桌上那个糕点捏的小兔子,耳朵捏得歪歪扭扭的,一只大一只小。
“让他们立。”她忽然说,“立了规矩,才好办事。不然总有人说闲话。”
萧凛看她:“你确定?”
“确定。”林昭抬头,看向廊外梧桐树摇晃的影子,“该来的总会来。躲着没用,不如迎上去。”
风吹过,一片梧桐叶飘下来,打着旋儿,落在她膝头的书上。
黄绿色的叶子,边缘已经开始干枯,卷起。
她用晶化的右手食指,轻轻碰了碰叶面。
叶子瞬间覆上一层白霜。
然后碎了。
碎成几片,散在书页上,像枯死的蝴蝶翅膀。
林昭看着那些碎片,看了很久。
然后抬头,对萧凛笑了笑。
“帮我跟珏儿说,”她说,“折子我批。但有个条件——地脉总司的章程,得我来定。”
萧凛点头:“好。”
苏晚晴收拾药碗,老鬼又捏了块糕点,这次塞进自己嘴里,嚼得嘎嘣响。蝉还在叫,一声接一声,没完没了。
廊下又安静下来。
只有风过梧桐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宫墙外街市的喧闹。
像两个世界。
一个在这里,安静,缓慢,带着药味和糕点甜腻的气息。
一个在外面,喧哗,躁动,充满看不见的争斗和算计。
而林昭坐在中间。
冰晶的身体在初夏的风里,泛着淡淡的、玉石般的光。
不冷。
也不热。
只是存在着。
像一道凝固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