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呼啦啦地吹,带着咸腥味,还有点鱼虾腐烂的甜腻。
林昭站在“破浪号”的甲板上,左手死死抓着栏杆。栏杆是新漆的桐油,在太阳底下晒得发烫,烫得她掌心发红——红里透出底下冰晶的蓝,像隔着一层冻住的胭脂。
她眯着眼看海。
海是灰蓝色的,远处深些,近处浅些,浪头一个接一个,白花花的沫子扑在船身上,哗啦一声,又哗啦一声。船身跟着晃,晃得她胃里一阵翻腾,早上喝的那碗莲子粥好像又涌到喉咙口,酸溜溜的。
她咽了口唾沫。
“晕了?”
萧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走过来,步子还有点瘸,右腿的伤没好利索,踩在甲板上时重时轻。他手里拿着件披风,黑貂皮的,厚得能压死人。
“不晕。”林昭说,声音被风吹得有点飘,“就是……有点晃。”
萧凛把披风给她裹上,系带子时手指碰到她脖子。他的手热,烫得她缩了一下。
“还说不晕。”萧凛哼了一声,系好带子,站到她身边,也抓住栏杆,“脸都白了。”
“我脸本来就这样。”林昭说。
这是实话。自从右臂晶化后,她脸上也覆了层薄冰,左半边脸尤其明显,颧骨到下巴一片透明,能看见底下淡蓝色的能量纹路在缓缓流动。白?是白的,但不是活人的白,是玉器在冰水里浸久了那种死白。
萧凛没接话,只是盯着她看。看了好一会儿,才伸手,用拇指抹了抹她左颊的冰晶。
“凉。”他说。
“废话。”林昭笑了。
笑的时候,嘴角的冰晶裂开细纹,咔咔响,像踩碎薄冰。她赶紧收住笑。
船又晃了一下。
这次晃得厉害,整个船身往左倾,甲板上的木桶咕噜噜滚过去,撞在船舷上,咚一声闷响。林昭没站稳,往萧凛身上倒。萧凛搂住她,右腿吃不住力,两个人踉跄着退了两步,背撞在桅杆上。
桅杆是新砍的杉木,还带着树皮的味道,混着桐油和海水,一股子怪味儿。
“他娘的!”
老鬼从船头那边骂骂咧咧地走过来,吊着的胳膊晃得像钟摆,“这破船,老子当年在太湖划的舢板都比它稳当!”
他走到跟前,看了一眼抱在一起的两人,咧嘴笑:“哟,这就黏上了?海上日子长着呢,急啥。”
萧凛松开林昭,瞪他:“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狗嘴里要能吐出象牙,老子早发财了。”老鬼凑到栏杆边,探头往海里看,“这水……真他娘深,一眼望不到底。
“少说晦气话。”萧凛踹他一脚。
老鬼嘿嘿笑着躲开,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打开,里头是几块酱牛肉。他撕了一块塞嘴里,嚼得腮帮子鼓起来:“苏丫头呢?又吐去了?”
“在舱里躺着。”林昭说,“晚晴晕船晕得厉害,喝什么吐什么。”
“娇气。”老鬼嘟囔,“学医的还怕这个。”
话是这么说,他还是从油纸包里挑了块最小的牛肉,用油纸仔细包好,塞给旁边一个路过的水手:“给舱里那位苏大夫送去,就说是药,吃了止吐。”
水手愣愣地接过,走了。
林昭看着老鬼,忽然问:“你不晕?”
“晕?”老鬼嚼着牛肉,含糊不清,“老子在运河上跑船那会儿,这船上的人还在娘胎里打滚呢。风浪?这才哪到哪。”
他说着,抬头看了看天。
天是淡青色的,云很薄,一片片扯碎了铺开,像扯坏的棉絮。太阳已经偏西了,金红金红的,挂在桅杆尖上,把帆布照得透亮。
“晚上要起风。”老鬼眯着眼说,“看那云走的架势,东南风,劲儿不小。”
萧凛皱眉:“要紧吗?”
“要紧?”老鬼笑了,“不要紧,就是晃得厉害点,吐得更欢快点。林丫头,你要不也回舱里躺着去?”
林昭摇头。
她抓着栏杆,手指因为用力,指节泛白——白里透蓝。她看着海面,看着那无穷无尽的、起伏的灰色。风吹起她雪白的长发,发丝扫在脸上,冰凉,带着海盐的颗粒感。
“我想看。”她说。
看什么?她没说。
也许是想看这片从未见过的海,也许是想看船怎么破开浪,也许……只是想确认自己还在这里,还能看,还能感觉。
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
海面被染成金色,金里掺着红,红里透着紫,像打翻的染料缸,混在一起,浓得化不开。浪头扑过来时,溅起的水花也是金色的,一颗一颗,亮晶晶的,在半空中碎开,落回海里,没了。
美。
美得让人心慌。
林昭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到底是哪一年,记不清了——好像也是在船上,也是黄昏,但那是条小河,水是绿的,岸边长着芦苇,芦苇丛里有野鸭子叫。萧凛那时候还年轻,穿一身青布衫,坐在船头钓鱼,钓了一下午,一条也没钓上来。
她当时笑他。
他恼了,把鱼竿一扔,说:“钓什么鱼,回去吃烤鸭。”
后来真吃了烤鸭,油乎乎的,皮脆肉嫩,蘸着甜面酱,卷在薄饼里。她吃了三个,他吃了五个,撑得躺在甲板上看星星。
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天的芝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