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水的颜色变了。
从船舷边往下看,先是透亮的碧绿,能看见底下白沙上爬行的螃蟹;往下十丈,变成深蓝,蓝得发黑;再往下,光线像被什么一口口吃掉,只剩下模糊的、晃动的暗影。
“破浪号”停在离岸三十里的海面上。这里已经是深海区,浪不大,但涌很长,船身随着涌缓缓起伏,晃得人胃里直翻酸水。
老鬼趴在船舷边,把刚吃下去的烤饼又吐了出来——黄乎乎的一团掉进海里,很快被几条银白色的小鱼分食干净。他抹了把嘴,骂骂咧咧:“这他娘……早上那饼肯定不新鲜。”
“是你自己非要吃三个。”阿月检查着潜水皮袋的气密性,头也不抬。
林昭站在船头,右手按在胸口。
暗蓝细丝又延伸了一点,现在像根歪歪扭扭的线,从右胸爬到左胸第一根肋骨的位置。爬过的地方,皮肤开始发紧、发凉,但还没完全晶化——像寒冬清晨窗户上结的那层薄霜,手指一抹就能抹掉,但寒气已经渗进来了。
她穿着特制的潜水服:鲨鱼皮缝制,内衬涂了层防水胶,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半冰半人的怪异轮廓。右半边因为冰晶,衣服撑得有点鼓;左半边则正常贴合。
萧凛走过来,递给她一个铜制呼吸面罩。面罩边缘包着软皮,眼睛位置嵌着两块打磨过的水晶片。
“能看清吗?”他问。
林昭戴上试了试。水晶片有轻微的弧度,视野边缘有点变形,但中央还算清晰。“能。”
“下去后跟紧我。”萧凛说,声音透过面罩有点闷,“不管看到什么,别松手。”
“嗯。”
另一边,凯和赛琳已经准备妥当。他们没穿鲨鱼皮,而是穿着自家带来的潜水服——材质似布非布,闪着珍珠般的光泽,在阳光下变幻颜色。赛琳腰间挂着一串小水晶瓶,里面装着不同颜色的粉末。
墨棋最后一个爬出船舱,怀里抱着那个黄铜仪器。仪器现在被装进了一个玻璃罩子里,罩子边缘用蜡封死,透过玻璃能看见里面晶石微微发光。
“能量读数……稳定。”他喘着气说,额头全是汗,“但下水后,冷却系统可能撑不了多久。这玩意儿发热量太大……”
“能撑多久?”萧凛问。
“半个时辰……最多。”墨棋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半个时辰后,必须出水冷却,不然会烧坏核心晶石。”
萧凛看向林昭。
林昭点头:“够了。”
辰时三刻,日头升到半空。
海面平静得像块深蓝色玻璃。阿贡掌舵,“破浪号”缓缓驶向哈桑罗盘指示的位置——海眼东南五里,那条传说中的海沟边缘。
越近,林昭右臂的共鸣感越强。
不是之前那种刺痒,是种低沉的、持续的震动,从冰晶深处传来,像有人在她骨头里敲一面很小的鼓。咚、咚、咚,节奏和海眼搏动完全一致。
到了。
阿贡抛锚。铁链哗啦啦滑进海里,沉下去十几丈才到底。
“就是这儿。”他指着海面,“
众人最后检查装备。
呼吸面罩、皮袋、匕首、绳索、信号弹——每人腰里别着三支,红黄蓝,代表不同情况。林昭多带了一样:那块“海嗣”板子,用油布裹了好几层,绑在腰间。
下水。
噗通、噗通、噗通。
林昭最后看了一眼海面——阳光刺眼,晃得她眯起左眼。然后身体后仰,栽进海里。
冷。
不是冰晶那种冷,是深海本身的、沉甸甸的冷。海水瞬间包裹全身,压力从四面八方挤过来,耳朵里“嗡”的一声,然后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只剩下自己粗重的呼吸声,通过铜管面罩传进来,呼哧、呼哧。
她睁开眼。
光线昏暗,但还能看清。萧凛在她左边,老鬼在右边,凯和赛琳在前方引路,阿月阿霞殿后。墨棋被护在中间,抱着那个发光的黄铜仪器,像抱了个小灯笼。
往下潜。
十丈、二十丈、三十丈。
光线越来越暗,温度越来越低。但奇怪的是,林昭右半边身体反而感觉“暖和”了一点——不是真暖和,是冰晶和海水温度接近后,那种刺骨的冷感减轻了。
四十丈。
海底地形开始变化。
平坦的沙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嶙峋的礁石,黑黝黝的,表面长满奇形怪状的珊瑚和海葵。一些发光的鱼在礁石间游弋,身体透明,能看见内脏和骨头,像一盏盏会游走的小灯。
凯停下来,举起右手——握拳,意思是“停”。
他指向左前方。
那里,海底突然裂开一道巨大的口子——是海沟。沟壁陡峭,近乎垂直,往下深不见底,黑得像通往地心。沟口处的水流明显紊乱,形成一个个小漩涡,卷起海底的泥沙,混浊一片。
赛琳从腰间取出一个小水晶瓶,拔掉塞子,倒出一点蓝色粉末。粉末在水里迅速溶解,扩散,然后——
沟壁上,亮起了光。
不是一点,是一片。沿着沟壁往下,每隔几丈就有一块嵌在岩石里的发光晶石,拳头大小,散发着柔和的蓝白色光芒,像有人特意装的路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