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嘴角弯起来,右嘴角——因为晶化,只是极轻微地提了一下。笑容有点怪,像一张脸被撕成两半,一半在笑,一半凝固。
“我大概明白了。”她说,“‘钥匙’不是用来开门的工具。‘钥匙’本身就是……门票?或者说,通行证?要开门,需要祭品——可能是庞大的能量,也可能是别的什么。要关门,需要‘归人’——需要钥匙持有者,彻底成为‘门’的一部分?”
她顿了顿,右眼的星云转得更快了。
“就像我现在这样。一半是人,一半已经是‘门’的材质了。等我完全变成这样,大概就能‘关门’了吧。”
“阿昭!”萧凛的声音陡然提高。
“我说错了吗?”林昭转头看他,眼神清澈,“老阁主的话,拓片的记载,还有我这身体的变化,不都在指向这个吗?‘关门要归人’——归人归人,不就是‘人归于门’吗?”
她说得很平静。
但萧凛的脸色白得吓人。
老鬼在门口,手里攥着个苹果——不知道什么时候拿的,攥得指节发白,苹果皮都破了,汁水流了一手。他盯着林昭,喉结滚了又滚,最后憋出一句:“放屁!什么归于门!你哪儿都不归,就归这儿!归西苑!归老子天天给你刮苔藓那块石头!”
话说得粗,但声音在抖。
苏晚晴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药箱的带子,绞得死紧。
墨棋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红了。
阿霞背过身去,肩膀微微耸动。
只有林昭还平静。
她抬起左手,摸了摸自己的右脸。晶化的脸颊冰凉光滑,像摸一块上好的玉石。她摸得很慢,像是在确认每一寸的变化。
“其实这样也好。”她忽然说,“如果我完全晶化了,就不会老,不会病,不会死。可以一直看着珏儿,看着孙子孙女,看着大晟……一直看下去。”
“我不要你看!”萧凛一把抓住她的左手,握得死紧,“我要你陪我吃饭,陪我下棋,陪我骂老鬼酒喝多了!我要你能尝出烤鸭的香,能闻见茉莉的味,能感觉到我握你手的时候,手心是热的!”
他说得急,眼眶红了。
林昭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轻轻抽出手,反握住他的。
“可是萧凛,”她说,声音轻得像叹息,“我现在吃烤鸭,只知道它是咸的。闻茉莉,只知道它是香的。你握我的手,我只能感觉到压力,感觉不到温度了。”
她顿了顿。
“我在变成别的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从人,变成……‘门’的零件。”
窗外忽然传来“扑棱棱”一阵乱响。
是那只灰鸽子,不知怎么受了惊,猛地飞起来,翅膀拍在窗棂上,掉下几根羽毛。它在屋里乱飞了两圈,“砰”地撞在书架上,摔下来,在地上扑腾。
阿霞赶紧去抓它。
鸽子在她手里挣扎,“咕咕”直叫,叫声凄厉。
林昭看着那鸽子。
右眼的星云骤然停止旋转。
她“听”见了。
不是用耳朵,是用整个身体——她听见鸽子叫声里,那种濒死的恐惧。不是对死亡的恐惧,是对“消失”的恐惧。对再也不能飞,再也不能吃小米,再也不能站在屋檐下看日落的恐惧。
那种恐惧,像一根针,扎穿了她晶化的外壳,扎进了深处某个还属于“林昭”的地方。
她猛地站起来。
动作太急,椅子腿在地面刮出刺耳的“吱呀”声。
“我出去走走。”她说,声音有点不稳,“透透气。”
没人拦她。
萧凛想跟,被她抬手止住了。
她一个人走出屋子,走到院子里。秋风吹过来,卷起满地的银杏叶,金灿灿的,在她脚边打旋。她走到湖边,枫叶红得像血,倒映在水里,被涟漪扯碎又拼合。
她看着水面。
看着水里那个一半熟悉、一半陌生的倒影。
然后,她做了个很孩子气的动作——
她蹲下来,伸出左手,去捞水里的倒影。
手指穿过水面,冰凉刺骨。倒影碎了,变成一圈圈晃动的光斑。她搅了搅,水花溅起来,打湿了她的袖口和鞋面。
她看着那些水珠在晶化的右手背上滚落,不沾不滞,像在荷叶上。
忽然,她听见了什么。
不是声音。
是……震动?
很微弱,很有规律,从地底深处传来。像心跳,但比心跳慢得多,一下,两下,三下……
她猛地转头,看向西北方向。
不是幻觉。
地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呼唤”她。
不,不是在呼唤“她”。
是在呼唤“钥匙”。
在她怀里,那块黑色的令牌,又开始微微发烫。
而这一次,她晶化的右臂内部,那些金色的细线,亮了一瞬。
像在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