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光指向西北,只持续了三息。
三息过后,令牌恢复了平静,黑沉沉地躺在桌上,像一块普通的铁牌。但屋里没人觉得它普通——茶杯里的涟漪还没完全散去,窗纸被西风吹得“噗噗”响,灰鸽子在窗台上踱步,爪子踩出“嗒、嗒、嗒”的节奏,一声声都敲在人心上。
萧凛第一个动作。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朝西北方向望去。秋日的天空高远湛蓝,几缕薄云丝一样挂着,视线尽头是连绵的屋脊和远山的轮廓。什么异象都没有。
“昆仑墟……”他低声念出这三个字,手指无意识地敲着窗棂,“直线距离,三千里。”
林昭没动。
她坐在桌前,左手还按在那块令牌上。指尖传来的触感很怪——明明是坚硬的固体,摸上去却有种流动的错觉,像在摸一块被冻住的、正在缓慢旋转的墨。右手的晶化部分隐隐发热,不是烫,是那种能量共鸣时的微温。
“明尘什么时候到?”她问。
阿霞在门外应声:“刚传了信,已经在路上了,最晚明早。”
“墨博士呢?”
“在格物院,说是有个新发现,马上就过来。”
话音未落,脚步声已经在走廊响起。不止一个人的,杂沓急促。门被推开,墨棋先进来,怀里抱着厚厚的图纸和几块拓片,眼镜歪在鼻梁上都没顾得上扶。他身后是苏晚晴,还有一位白胡子老头——格物院资格最老的墨博士,走路慢,但眼睛亮得像鹰。
“夫人!陛下!”墨棋喘着气,把东西一股脑堆在桌上,“我们发现——那令牌的材质,根本不是金属,也不是玉石!”
墨博士在桌边坐下,从怀里掏出个巴掌大的放大镜,凑到令牌前仔细看。看了半晌,他抬起头,白胡子抖了抖:“这是‘星陨铁’。”
“星陨铁?”萧凛皱眉。
“古籍里有零星记载。”墨博士的声音苍老但清晰,“天外陨石坠地,在特定地脉节点埋藏千年以上,受地脉能量浸润,会形成这种材质。非金非玉,能储存庞大地脉能量,还能……”他顿了顿,“还能与特定的‘钥匙’产生共鸣。”
他说着,看向林昭的右手。
林昭把袖子卷起来,晶化的手臂在光线里泛着冰蓝与金线交织的光泽。她把右手悬在令牌上方,约莫一寸距离。
没有接触。
但令牌表面的“门”图案,开始微微发光。
不是刺眼的光,是暗沉沉的、仿佛从极深处透出来的幽光。三道弧线交错的地方,光最浓,像三股水流汇合的漩涡。
“果然。”墨博士喃喃,“它在‘认’你。”
“认我什么?”林昭问。
“认你是‘引路人’。”回答的是门口的声音。
明尘到了。
他穿着天机阁的素白袍子,风尘仆仆,额角有汗,显然是一路赶来的。进屋后先对萧凛和林昭行了礼,然后走到桌边,看着那块令牌,眼神复杂。
“老阁主临终前交代了三件事。”明尘开口,声音有些沙哑,“第一,令牌必须在他去世三年后才能取出。第二,令牌必须在‘钥匙发生不可逆变化’后才能开启。第三……”他看向林昭,“开启后,若令牌指向昆仑,就要把当年他留下的最后一段话,告诉持钥者。”
屋里静了下来。
窗外的风声、鸽子踱步声、甚至远处宫墙下侍卫换岗的脚步声,都变得格外清晰。
“什么话?”林昭问。
明尘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背诵。再睁眼时,他的语气变了——变得苍老、悠远,带着某种奇异的韵律,像在模仿老阁主说话时的腔调:
“门在昆仑墟,钥匙是引路人。开门需祭品,关门要归人。三钥聚,门扉现。周期可逆,代价自付。若选开门,文明或存;若选关门,引路人寂。切记……门后的,不一定是新生。”
最后一句,他说得很轻。
但每个字都像冰锥,砸在地上。
“开门需祭品……关门要归人……”林昭重复着这两句,右眼的星云缓缓转动,“‘祭品’是什么?‘归人’……是说我吗?”
“老阁主没有明说。”明尘恢复了正常语气,“他只说,这些话是从天机阁最古老的秘典里传下来的,源头已不可考。但历代阁主口口相传,从未中断。”
墨棋忽然“啊”了一声。
他正翻着那些从“波塞迪亚”带回的拓片,手指停在其中一幅上。那幅拓片刻的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图案,分为三部分:上部分是星空,中部分是山脉,下部分是海洋。三条弧线从中心发散,连接三个部分。
而在图案旁边,刻着一行古老的文字。
凯和赛琳不在,但墨棋这段时间跟着他们学,已经能认个大概。他指着那行字,声音发紧:“这上面写的是……‘三钥合,三角成。地脉之眼开,周期之轮转。或启新生之门,或闭寂灭之轨。持钥者择,代价自负。’”
几乎和老阁主的话一模一样。
林昭的左手指尖蜷了蜷。
她忽然想起“海之心”里那些画面——燃烧的城池、滔天的洪水、穿黑袍的人影。如果那些是上一个周期“海嗣”文明的毁灭景象,那“开门”意味着什么?“关门”又意味着什么?
“周期……”她低声说,“到底是什么周期?”
墨博士摘下眼镜,用袖子擦了擦,重新戴上。他看向窗外,目光悠远:“我们格物院这些年研究地脉能量,发现它的活跃程度有周期性波动。高峰期,地脉能量充沛,万物生长,文明繁荣。低谷期,能量枯竭,天灾频发,文明衰退。这个周期……大约是一万年。”
“一万年?”萧凛眉头紧锁。
“根据‘海嗣’文明的记载,他们毁灭于九千七百年前。”墨棋补充,“而根据我们从碧瑶岛带回来的其他文明遗迹资料,更早的‘亚特兰蒂斯’文明,毁灭于大约一万九千年前。时间间隔……差不多都是一万年。”
屋里再次陷入沉默。
这次沉默更沉,像有实质的重量压在每个人肩上。
窗外的天色暗了些。太阳西斜,光线从橘红变成暗金,透过窗棂照进来,在桌上拉出长长的影子。令牌躺在光与暗的交界处,一半亮,一半黑。
“所以,”林昭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我们现在,就在这个周期的末尾?地脉能量正在枯竭,天灾会越来越多,直到……文明毁灭?”
“不一定。”墨博士摇头,“周期是自然规律,但‘门’可能是……调节器?或者,是上个周期文明留下的,用来干预周期的装置?老阁主说‘周期可逆’,也许就是指通过‘门’,可以重置这个循环。”
“代价呢?”萧凛盯着令牌,“‘代价自付’——什么代价?”
没人回答。
但所有人都看向了林昭。
她晶化的右手,她银白的头发,她一半人一半晶的身体。
林昭忽然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