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么——”
他举起流血的手臂,让所有人都能看清那狰狞的伤口和奔流的鲜血,一字一顿,如同钢铁铸就:
“我林枫,第一个饿死!”
“从今日起,我的口粮,减半!若有一人断粮,我便滴水不进!若有一人饿死,我林枫,自绝于此!”
话音落下,全场死寂。只有风吹动旗帜的猎猎声,和林枫腕间鲜血滴落土地的、轻微的“嗒、嗒”声。那声音不大,却像重鼓,敲在每个人的耳膜上,敲进每个人的心里。
看着那不断涌出的鲜血,看着林枫苍白却无比坚定的脸,看着他那双燃烧着决绝火焰的眼睛,所有的争吵、不满、恐惧、算计,都在这一刻被那鲜红的色彩和铿锵的誓言烧成了灰烬。
老石匠刘三第一个崩溃,他跪倒在地,嚎啕大哭,用头撞着地面:“尊主!尊主啊!是我糊涂!是我混蛋!我该死啊!”
紧接着,如同推倒了多米诺骨牌,粮仓前黑压压的人群,如同被狂风吹倒的麦浪,齐刷刷地跪了下去。战士扔下了手中的兵器,工匠丢掉了工具,无论男女老幼,所有人都面向石台上的林枫,深深地伏下了身体。哭泣声、呜咽声、忏悔声、发誓效忠的声音响成一片。那不是出于恐惧的跪拜,而是被一种更强大的、超越个人生死利益的力量所折服、所震撼的由衷臣服。
岩山虎目含泪,单膝跪地,抱拳过顶。沐清音深深鞠躬。苏月如别过脸,泪水无声滑落。阿九捂住嘴,泣不成声。荆用独臂撑着身体,低下头。石猛在藤椅上挣扎着想要起来,被青叶死死按住,只能狠狠一拳砸在自己完好的大腿上。
林枫站在石台上,任由鲜血流淌,目光缓缓扫过脚下跪伏的众人,扫过这座在饥饿威胁下几乎分崩离析、又因一个誓言而重新凝聚的城。他知道,这个誓言不是结束,而是开始。粮食危机依然存在,甚至更加严峻。但这个誓言,像一根烧红的铁钎,将“同生共死”这四个字,深深地烙在了曙光城的魂魄里。
“起来。”过了许久,林枫才再次开口,声音疲惫,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都起来。眼泪和跪拜,换不来粮食。”
人们依言起身,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已不同。那里面仍有忧虑,但更多了一种破釜沉舟的坚定,一种被绑在同一根绳子上的认同。
林枫撕下一截衣摆,草草包扎了手腕上的伤口,鲜血很快渗透了布料。他像没事人一样,继续下达命令,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沉稳:
“岩山堡主。”
“在!”岩山猛地站起,声如洪钟。
“挑选五十名最精锐、最熟悉地形的战士,由你亲自带队,组成‘绝粮队’。目标不是御龙宗巡逻队,是西边百里外的‘黑风谷’。荆先生的情报显示,那里可能有未被龙兽完全占据的小型野谷,或有野果、根茎、小型猎物。不计代价,以寻找一切可食之物为第一要务,允许使用非常手段,但务必隐蔽,七日内必须返回。记住,你们的任务是找吃的,不是拼命。”
“遵命!”岩山领命,眼中凶光闪烁,那是饿狼看到了猎物踪迹的光芒。
“沐殿主。”
“在。”沐清音肃然应答。
“潮汐神殿修士,除维持阵法必要人员外,其余全部出动,沿白练河及其支流下游寻觅。我要知道每一处可能捕鱼的水域,每一片可能生长可食用水藻、芦苇的滩涂。同时,以潮汐之力尝试催生近水源处的速生可食植物,哪怕只能多一口绿叶。”
“明白。”沐清音点头,这任务正发挥她们所长。
“苏军师。”林枫看向脸色苍白的苏月如。
苏月如强打精神:“在。”
“重新精确核算所有存粮,按最低生存标准,细化到每人每日具体配额,由你亲自监督分发,确保无一丝一毫浪费、克扣。同时,组织妇孺老弱,在城内所有空闲角落,开辟‘巴掌田’,种下任何能快速生长的作物种子,哪怕只是野菜。另外,派人收集一切可食用的树皮、草根、昆虫,由木灵族药师统一鉴别、处理。”
“是。”苏月如应下,这需要极度的细心和耐心。
“青霖长老,”林枫又看向被请来的木灵族老药师,“烦请您带领族人,仔细甄别城外一切植物,寻找可能被忽略的可食部分,并设法保存、处理那些有毒但经处理可食用的种类。同时,加速伤员的治疗,让他们尽快恢复劳力。”
青霖长老缓缓点头:“老身尽力。”
一道道命令清晰明确地发出,如同给一部濒临停滞的机器重新注入了动力和方向。人们听着,眼中的光芒越来越亮。绝望并未消失,但一种更加务实、更加团结、背水一战的气氛开始取代之前的混乱与猜忌。
最后,林枫的目光落在粮仓那扇沉重的木门上,仿佛能穿透木板,看到里面仅存的希望。他缓缓道:
“从今日起,粮仓门前,立一块碑。”
“碑上就刻我今天说的话——”
他抬起还在渗血的手臂,一字一顿:
“‘要么全城同饱,要么尊主先饥。’”
“每日开仓放粮,所有人都要看一遍。分粮的人要看,领粮的人也要看。”
“这座城,要么一起活,要么一起死。没有第三条路。”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径直走向自己的营帐,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那包扎过的左腕处,暗红的血迹格外刺目。
粮仓前的人群久久未散。人们沉默地看着林枫离去的方向,看着地上那摊尚未完全渗入泥土的暗红色血迹,看着彼此眼中重新燃起的、混杂着悲壮与决绝的光芒。
岩山开始大声点名,挑选绝粮队的成员。沐清音召集潮汐神殿修士,低声布置任务。苏月如带着人重新清点粮垛。青霖长老和木灵族族人走向城外。普通工匠和劳力们,默默地捡起地上的工具,走向各自的岗位,只是脚步比来时更加沉重,也更加坚定。
石猛被青叶推着离开,他回头看着粮仓前那块空地,看着那摊血迹,低声对青叶说:“看见没?这就是头儿。他不讲大道理,他就割自己的肉,放自己的血给你看。”青叶推着藤椅,轻轻“嗯”了一声,看着林枫营帐的方向,眼中除了崇敬,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心疼。
夜幕降临,曙光城内灯火比往日暗淡了许多,但一种无声的凝聚力却在黑暗中滋生。粮仓前,一块粗糙的石碑被连夜竖起,上面用烧红的铁钎,深深烙刻下了那十四个字:
“要么全城同饱,要么尊主先饥。”
字迹歪斜,却力透石背,在跳动的火把光芒下,鲜红如血,沉默地注视着这座饥饿却无比坚韧的城。而粮仓内那日渐减少的粮食,仿佛也因这誓言,而多了一份沉甸甸的、关乎所有人命运的重量。危机远未解除,但裂痕已被鲜血暂时焊接。剩下的,便是与时间、与饥饿、与城外敌人的赛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