誓言与石碑暂时焊住了人心的裂痕,但无法填饱三千多张饥饿的胃。绝粮队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杳无音讯;潮汐神殿沿河搜寻的队伍带回来的多是瘦小的鱼虾和苦涩的水藻,杯水车薪;苏月如带领妇孺开辟的“巴掌田”里,才刚冒出孱弱的绿芽,远水解不了近火。粮仓的刻度以令人心惊的速度下降,每日配发的麦饼越来越小,菜汤稀薄得能数清漂着的几片菜叶。人们的脚步愈发虚浮,眼里的光在饥饿的煎熬下逐渐黯淡,连城墙施工的号子声都变得有气无力。林枫腕上的伤口已经结痂,但那道暗红色的疤痕和粮仓前石碑上如血的刻字,像两把沉重的枷锁,日夜拷问着他的决策。他把自己那份本就减半的口粮又悄悄分出一大半,塞给巡逻时遇到的、饿得直哭的孩子,或是伤重需要营养的伤员,自己的脸迅速消瘦下去,颧骨凸出,眼窝深陷,只有那双眼睛,依旧亮得灼人,仿佛燃烧着生命的最后火焰。苏月如几次想劝,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默默地将自己那份本就稀薄的汤水分一半倒进他的碗里,然后被他无声地推回来。
就在这山穷水尽、人心浮动到极点的时刻,转机以一种意想不到的、近乎戏剧性的方式,撞破了黎明前最深的黑暗。
那是绝粮队出发后的第五天,正是拂晓前最昏暗的时分,浓重的雾气如同灰色的幔帐笼罩着荒原,连城墙上燃烧的火把都只能晕开一团模糊的光晕。值守东面一段新垒城墙的哨兵是个年轻战士,连日的饥饿让他有些精神恍惚,眼皮沉重得像坠了铅。他强打精神,努力瞪大酸涩的眼睛扫视着雾霭沉沉的旷野。忽然,一阵极其轻微的、像是车轮碾压过湿软泥土的轱辘声,夹杂着压抑的咳嗽和低低的啜泣,穿透浓雾,隐隐约约传来。哨兵一个激灵,立刻握紧了手中长矛,屏息凝神。声音越来越近,雾霭深处,影影绰绰显出一队缓慢移动的影子。不是军队行军整齐的踏步声,也不是商队驮马清脆的蹄音,而是一种拖沓、沉重、透着不祥的步伐。
“警戒!有情况!”哨兵嘶声示警,沙哑的声音在寂静的黎明格外刺耳。附近几个哨位的同伴立刻被惊动,疲惫被瞬间抛到脑后,弓弩上弦,刀剑出鞘,紧张地盯着浓雾中逐渐清晰起来的轮廓。很快,一支诡异的队伍出现在模糊的视野中:大约二三十人,全都穿着粗糙的、没有染色的麻布孝衣,头戴白帽,神色悲戚。队伍中间是八个人抬着的两口沉重黑漆棺材,棺材似乎用料极厚,压得抬棺人肩膀深深下陷,脚步踉跄。棺材后面跟着几个披麻戴孝、哭哭啼啼的妇孺,还有几个沉默不语、像是帮忙的汉子。整个队伍弥漫着一股浓郁的悲恸和……死亡的气息。
送葬队伍?在这荒郊野外?向着曙光城的方向?哨兵心中警铃大作,御龙宗诡计多端,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站住!什么人?再靠近放箭了!”他厉声喝道,弓弦拉满,瞄准了队伍最前方一个似乎是主事的老者。那老者须发花白,面容愁苦,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麻衣,闻声抬起浑浊的眼睛,嘶哑着嗓子回道:“军爷行行好……我们是西边黑石坳的农户,村里遭了瘟,死的人多,没处埋,听说这边新起了城,地广人稀,想来讨块地方,埋了亲人,入土为安……求军爷开恩,让我们过去吧……”说着,竟颤巍巍地跪了下来,身后抬棺的、哭丧的也跟着跪倒一片,悲声大作。
黑石坳?哨兵隐约记得好像有这么个遭了灾的小村落,流民中似乎有提过。但此刻情势紧张,他不敢大意,一边示意同伴保持警惕,一边派人火速去通报。消息层层上报,很快惊动了刚刚巡夜结束、正准备稍事休息的林枫。他几乎立刻起身,带上荆和几名亲卫赶到东城墙。雾霭中,那支送葬队伍依旧跪在冰冷的地上,哭声在空旷的荒野中飘荡,显得格外凄凉。林枫立在城头,目光锐利如鹰,扫过下方每一个人、每一口棺材。他注意到,那些抬棺的汉子虽然面露悲戚,但下盘极稳,呼吸绵长,绝非普通农户;那两口棺材也过于沉重,木质漆黑,毫无纹饰,却透着一股异样的结实感;更重要的是,他在空气中,除了淡淡的腐臭(或许是用来掩盖气味的)和泥土腥气,还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却绝不属于丧葬之物的、谷物的干燥气息。
“开城门,放他们到瓮城。”林枫沉声下令,“检查棺材。”
命令下达,沉重的城门在绞盘声中缓缓打开一道缝隙,仅容那支送葬队伍通过。队伍被引入狭小的瓮城,内外城门随即轰然关闭,将他们困在当中。城墙上,数十张强弓劲弩对准了下方的每一个人。林枫带着荆走下城墙,来到瓮城内。老者(王会长)依旧跪在地上,头埋得很低,身体微微发抖,不知是害怕还是寒冷。他身后的“家属”们哭得更大声了,几个孩子甚至扑到棺材上,拍打着棺盖,哭喊着“爷爷”“爹爹”,情状凄惨。
“开棺。”林枫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
“军爷!使不得啊!”王会长猛地抬头,老泪纵横,“死者为大,入土为安!惊扰了亡灵,要遭报应的啊!”几个抬棺的汉子也面露愤慨,挡在棺材前,一副拼死护棺的架势。
荆无声无息地向前一步,独臂袖中滑出一把无光的短匕,眼神冷漠地扫过那几个汉子。气氛瞬间紧绷。林枫抬手止住荆,看着王会长,缓缓道:“开棺验看,若无异常,我亲自为逝者扶灵,选风水宝地安葬,并补偿你们粮食布匹。若不开……”他后半句没说,但意思不言自明。
王会长脸上肌肉抽搐,似乎在做极其艰难的心理斗争。最终,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地,挥了挥手,哑声道:“开……开吧。惊扰了先人,罪过啊……”
抬棺汉子们互相对视一眼,脸上悲愤与无奈交织,磨磨蹭蹭地去撬棺材钉。城墙上下的守军都屏住了呼吸,手指扣在扳机上。棺盖被沉重地推开一条缝隙,一股更加浓郁的、混合着石灰和某种药材的刺鼻气味涌出。荆上前,用匕首轻轻拨开覆盖在上面的白色麻布和石灰包——
饱满的、黄澄澄的粟米!
城墙上下一片哗然!无数弓弩瞬间瞄准了送葬队伍。王会长面如死灰,闭上了眼睛。那些“哭丧”的妇孺也止住了哭声,面露惊恐。
林枫瞳孔微缩,却没有立刻下令拿人。他走到棺材旁,伸手抓起一把粟米,干燥、饱满、带着阳光和土地的气息,是上等的新粮。他又看向另一口棺材,荆已经将其打开,同样是满满一棺材粮食,不过是晒干了的豆类。
“黑石坳的农户,用棺材运粮?”林枫的声音听不出喜怒,目光如刀,刺向瘫软在地的王会长。
王会长睁开眼,眼中已无泪,只剩下一种豁出去的决绝和深重的疲惫。他慢慢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佝偻的腰背竟挺直了些,脸上那种卑微愁苦的农户表情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商海沉浮多年历练出的精明与沉稳,尽管此刻这沉稳下掩藏着巨大的风险与焦虑。他对着林枫,深深一揖,声音不再沙哑凄苦,而是清晰平稳:“黑铁城,王有道,见过林尊主。奉我家会长之命,押送些许粮秣,以解贵城燃眉之急。情非得已,行此下策,惊扰之处,还望海涵。”
黑铁城!王会长!这两个词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在知情者心中激起千层浪。林枫目光一闪,他当然记得这个名字,记得那个在百晓生后院密谈中押注曙光城、后来多次通过隐秘渠道送来紧缺物资的商会头领。只是没想到,对方竟然亲自来了,而且是以这种方式,押送着如此巨量的粮食(两口特制加厚棺材的容量,足以装载数千斤粮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