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会长?”林枫上前一步,亲手扶起王有道,触手之处,能感觉到对方布料下微微的颤抖,并非恐惧,而是长途跋涉、精神高度紧张后的虚脱。“何至于此?太冒险了!”
王有道苦笑,笑容里满是沧桑与后怕:“不如此,过不了御龙宗那些疯狗的关卡。”他简单叙述了过程:车队伪装成运载劣质矿石的商队出城,中途秘密换装成送葬队伍,棺材是特制的夹层,上层铺着混合了石灰和特殊药材的“尸臭包”,下层才是粮食。一路避开大路,专走荒僻小径,昼伏夜出,提心吊胆。就在距离曙光城不到三十里的一个废弃驿站附近,还是被一队格外警惕的御龙宗巡逻队拦下了。盘查的军官是个多疑的角色,不仅验看路引文书(自然是伪造的),还仔细检查棺材,甚至用手敲击听音。眼看就要暴露,潜伏在暗处随行保护的荆当机立断,用吹箭毒死了那军官颇为喜爱的、正在附近撒欢的猎犬。猎犬暴毙,军官心神大乱,忙着查看爱犬,又嫌“送葬队伍”晦气,这才挥挥手不耐烦地放行,让他们“快滚远点”。饶是如此,队伍也被惊出一身冷汗,加速赶路,直到此刻抵达。
“全族上下三百二十七口,连带依附的伙计、帮工、亲眷,上千人的性命,都系于此行。”王有道看着林枫,眼神复杂,有孤注一掷的疯狂,也有押注未来的期盼,更多的是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王某人今日,是把身家性命,连同黑铁城王氏一族的未来,都押在尊主身上,押在曙光城上了。”
林枫默然。他看着王有道眼中深重的血丝,看着他风尘仆仆、孝衣下隐约可见的华服布料被荆棘刮破的痕迹,看着他身后那些伪装成孝子贤孙、实则都是商会精锐骨干的汉子们脸上劫后余生的疲惫。这不仅仅是粮食,这是一份沉甸甸的、赌上了一切的信任,也是一道冰冷残酷的催命符——此事若泄露,黑铁城王氏,必将面临御龙宗最血腥的清洗。
他没有说什么豪言壮语,也没有虚伪的推辞,只是后退一步,整理了一下因多日劳累和饥饿而显得破旧的衣袍,然后,对着王有道,也对着那两口装满救命粮食的棺材,深深地、郑重地鞠了一躬。腰弯得很低,很久。
“此恩,”他直起身,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瓮城里,“林枫铭记于心,曙光城三千七百余口,铭记于心。永世不忘。”
王有道眼圈微微一红,迅速别过头去,深吸一口气,再转回来时已恢复商人的克制:“尊主言重了。雪中送炭,不敢称恩,但愿此炭火,能助尊主燃起燎原之势,也不枉我王氏一场豪赌。”他一挥手,那些“抬棺人”和“孝眷”立刻行动起来,不再掩饰,动作麻利地掀开棺材夹层,开始将里面用防水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粮食一袋袋搬出。黄澄澄的粟米,黑亮的豆子,甚至还有一些晒干的肉脯和咸菜,在晨光中泛着诱人的光泽。城墙上的守军看得眼睛发直,忍不住吞咽口水。
粮食被迅速转运到城内仓库,过秤清点。结果令人震撼:足足相当于曙光城原先近三年的存粮!虽然对于三千多人长期消耗仍是杯水车薪,但足以解燃眉之急,支撑到绝粮队返回或其他补给渠道打通。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全城,绝望的阴霾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喜冲散,人们涌上街头,看着一袋袋粮食运进粮仓,许多人喜极而泣,相互拥抱。岩山狠狠一拳砸在城墙上,哈哈大笑,笑着笑着却流出了眼泪。苏月如指挥着人手清点入库,苍白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血色。沐清音望着堆积如山的粮袋,默默向潮汐之神祈祷了一句。
林枫亲自安排王有道一行人在内城一处隐蔽且舒适的帐篷休息,奉上热水热食(尽管简陋)。屏退左右后,帐篷内只剩下他与王有道两人。王有道也不再掩饰,详细讲述了黑铁城乃至中州腹地的最新动向:御龙宗确实加强了对各处反抗势力尤其是曙光城的封锁和侦查,商路管控极严,中小商会噤若寒蝉,但像王氏这样根基深厚的大商会,仍有隐秘渠道和消息网。他还带来了一个极其重要的情报:御龙宗内部似乎因近期多处“平叛”不利及资源消耗过大,产生了分歧,激进派主张集结主力雷霆扫荡,保守派则认为应稳固后方、经济封锁,双方争执不下,暂时还未形成统一的大规模军事行动,这或许给曙光城留下了一段宝贵的喘息和发展之机。
“但时间不会太多,”王有道压低声音,面露忧色,“据我在御龙宗内的眼线回报,保守派似乎逐渐落了下风,那位宗主更倾向于激进手段。一旦他们达成一致,下次来的,恐怕就不是黑鳞卫那种刺客队伍,而是真正的战兵军团了。”
林枫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粮食危机暂时缓解,但更大的军事威胁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顶。他需要时间,需要更多像王有道这样的人,需要将曙光城真正打造成铜墙铁壁。
“王会长接下来有何打算?”林枫问。
王有道捋了捋胡须,眼中精光闪烁:“粮已送到,我需即刻返回。黑铁城不能没有主事之人,久留恐生变。我会留下几个可靠的心腹和联络方式,日后物资传递、情报互通,便由他们负责。尊主若有所需,只要力所能及,王氏必不推辞。”
林枫点头,这份情谊已太重。他沉吟片刻,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非金非玉的冰冷盒子,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片约莫指甲盖大小、薄如蝉翼、不断散发着淡淡寒气的冰晶碎片,正是从“冰封之忆”上剥离出的“永恒冰”碎屑。他将盒子推到王有道面前。
“王会长冒险送粮,恩同再造。林枫身无长物,唯有此冰,乃极北秘境所得,有些微护身奇效。”他指着那片冰晶,“若……若事有不谐,危急关头,可将此冰含于舌下,可令人进入假死状态三日,气息全无,体温骤降,与亡者无异。或可瞒天过海,暂避杀身之祸。三日之内,只要我林枫不死,无论天涯海角,必来相救。”
王有道看着那片散发着奇异寒气的冰晶,又看向林枫平静却郑重的脸,心中震动。这份回礼,其价值甚至超过了那些粮食。它不仅仅是一件异宝,更是一个承诺,一个将他王氏一族安危与林枫个人绑定的沉重承诺。他双手微微发颤,接过那冰冷的盒子,紧紧攥在掌心,仿佛握着一线生机。他再次深深一揖,这一次,比之前更加心悦诚服:“尊主厚赐,王某……愧领了。他日若真有不测,这条老命,就托付给尊主了。”
没有更多客套,趁着天色未大亮,雾气尚未完全消散,王有道和他的人重新换上不起眼的装束,分成几股,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曙光城外的荒野中,如同他们来时一样隐秘。那两口特制的棺材被小心地拆解、焚毁,不留丝毫痕迹。
粮仓再次被填满了一部分,刻度线回升带来的不仅仅是腹中的踏实,更是士气的重振。人们吃着久违的、分量足够的麦饼,喝着浓稠的菜汤,干活的力气仿佛又回来了,城墙垒筑的速度明显加快。但林枫知道,王有道用全族性命押注送来的粮食,不仅仅是果腹之物,更是一剂强心针,一根将黑铁城王氏乃至更多潜在观望者与曙光城命运捆绑在一起的绳索,也是一面镜子,照出了御龙宗内部并非铁板一块,以及那即将到来的、更加猛烈的风暴。他看着重新变得忙碌而充满生机的城池,看着粮仓前石碑上那十四个如血的字,握紧了拳头。王会长的赌注,他接下了。而现在,他必须用这座城,用所有人的命,去赌一个更大的未来。粮食危机暂解,但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他转身,走向城墙最高处,那里,苏月如正等着他,一起推演御龙宗可能来袭的方向与应对之策。晨光刺破最后的雾霭,照亮了他消瘦却挺拔的背影,也照亮了粮仓前那块沉默的石碑,和石碑下,那片曾被鲜血浸润、如今已长出细小草芽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