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房间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光线和声响。苏凌——或者说此刻她必须是杨凌,那个在出版社工作的普通女孩——蜷缩在床角,新买的手机屏幕在昏暗中泛着冷白的光。
微信消息还在一条条跳出来。赖美云发来的最后一条是语音,点开,是她带着哭腔的声音:“凌儿,求你了...接电话...告诉我们你在哪里...我们不会逼你回来,但至少让我们知道你安全...”
声音哽咽得说不下去,最后只剩下压抑的抽泣。
苏凌闭上眼睛,手指死死攥着手机,指节泛白。她想象着此刻宿舍里的情景——十一个人围坐在客厅,面前摆着她买来的那些礼物,却没人有心情拆开。她们在担心她,在找她,在为她流泪。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她还活着。
如果她真的在七个月前那场空难中死去,虽然她们会痛苦,但至少是干净的痛苦,是面对既定事实的哀悼。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拖进一场看不见敌人的战争,在希望与恐惧之间反复撕扯。
那条短信的内容在脑中反复回响:“和过去的人纠缠不清,是很危险的。你忘了吗?飞机上的教训。”
飞机上的教训。冰冷的针头。窒息的感觉。巨大的爆炸声。海水灌入肺部的灼痛。
她忘不了。这辈子都忘不了。
所以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她不能成为那些人威胁姐姐们的筹码,不能成为把危险引向她们的那根导火索。
她需要一个彻底的了断。
苏凌深吸一口气,坐直身体,打开手机浏览器。指尖在屏幕上停顿了几秒,然后开始输入:北京飞伦敦机票预订。
她选择了最早的一班——明天早上七点四十五分,国航CA937,直飞希思罗机场。单程票。
付款时,她用的是老渔夫给她的那张不记名预付卡。姓名栏,她输入:杨凌。护照号码是她新身份上的那个。
订单确认的邮件几乎立刻就发到了新注册的邮箱里。她盯着那封邮件,盯着“出票成功”四个字,盯着那个明天早上就要启程的航班号,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
真的要走了。
这一次,是真的永别。
她起身,开始收拾东西。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昨晚从宿舍离开时只带了随身的小包,里面只有证件、现金和那部后来丢失的手机。现在她只有这个新买的手机、一张机票、一些现金、和那身粉蓝色裙子。
她在洗手间的镜子前站了很久,看着镜子里那个脸色苍白、眼神空洞的女孩。她轻轻抚过脸颊上已经消退的掌印,抚过脖颈那圈几乎看不见的勒痕印记,抚过手臂上那个淡淡的针孔痕迹。
这些伤会慢慢淡去,就像她在这个城市、在这个国度、在这些深爱她的人生命里留下的痕迹,也会慢慢淡去。
她会成为一个真正的幽灵。一个在官方记录中早已死亡,在亲友记忆里逐渐模糊,在异国他乡重新开始的幽灵。
这样最好。
窗外天色渐亮。凌晨四点,她退了房,戴上帽子和口罩,拦了一辆出租车。
“首都机场T3航站楼。”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没多问,只是打开了收音机。早间新闻的声音在车厢里流淌,女主播用标准的普通话播报着天气、交通、国内外大事...那些属于正常世界的、与她即将告别的一切。
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景象。北京的清晨有种特殊的静谧——夜班车已经收工,早班车还未出动,街道空旷,路灯在晨曦中一盏盏熄灭。她看到熟悉的街角那家24小时便利店,看到曾经和她们一起吃夜宵的火锅店,看到练习生时期每天路过的那个公园...
每一处,都有记忆。
每一处,都在告别。
机场到了。她付了现金,下车,站在出发大厅前。巨大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初升的朝阳,航站楼里灯火通明,早班旅客拖着行李箱匆匆走过。
她站了很久,然后迈步走进去。
值机柜台前队伍不长。她排在队尾,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护照的硬质封面。
“下一个。”工作人员的声音。
她走上前,递出护照和机票订单。
工作人员熟练地操作着,然后抬头看了她一眼:“杨凌小姐?”
“是。”
“飞伦敦希思罗,单程票?”
“是。”
工作人员又看了她一眼,这次目光在她脸上停留得久了一些。苏凌的心跳加速——难道被认出来了?难道...
但工作人员只是点点头,打印出登机牌:“行李托运吗?”
“不用,随身。”她松了口气。
“登机口在D36,起飞前一小时开始登机。祝您旅途愉快。”
她接过护照和登机牌,转身离开柜台。脚步有些虚浮,但她强迫自己走稳。
安检很顺利。她通过了那道将她和过去生活彻底分隔开来的门,走进了国际出发区。
时间还早,D36登机口附近空荡荡的。她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把帽檐压得很低。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赖美云又发来了消息。她没有看,直接关机。
从此刻起,杨凌这个身份,也要彻底消失了。
她会用英国落地后老渔夫安排的新身份,开启全新的人生。没有人知道她是谁,没有人认识她,没有人会因为她的过去而陷入危险。
这样最好。
广播里开始播报航班信息:“前往伦敦的CA937次航班现在开始登机,请头等舱、公务舱旅客及金卡会员前往登机口...”
她站起身,走向登机口。队伍已经排了起来,大多是商务人士和游客。她排在队尾,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登机牌。
一步一步,向前移动。
检票员接过她的登机牌,扫描,递还:“祝您旅途愉快。”
她接过,走向廊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