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记得自己从一栋大楼里出来,记得陈姐开车来接她,记得来到了这个公寓。
但她不记得自己为什么在那栋大楼里。
不记得那栋大楼是什么地方。
不记得...为什么心里这么空,这么疼。
陈姐坐在她对面,小心地观察着她的表情:“凌曦,你还记得昨晚发生了什么吗?”
凌曦皱起眉,努力回想。
颁奖典礼...奖杯...她说出了那个名字...杨凌...
然后呢?
“我...我说了我是杨凌。”她轻声说,声音沙哑,“然后...然后我逃跑了。”
“逃去哪里了?”
凌曦沉默了。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不记得了。”她最终说,声音里带着茫然和无助,“陈姐,我是不是...又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陈姐看着她空洞的眼神,心里一阵刺痛。她想起两年前,凌曦第一次出现记忆混乱时的样子——也是这样茫然,这样无助,这样...让人心疼。
“你见到了她们。”陈姐轻声说,“火箭少女的其他人。你昨晚和她们在一起,今早还在,然后...然后你离开了。”
凌曦的眼睛微微睁大。
一些零碎的画面闪过——拥挤的床铺,吵闹的早餐,温暖的拥抱,流泪的脸...
但那些画面太模糊,太破碎,像隔着毛玻璃看世界。
“她们...”她喃喃道,“她们原谅我了吗?”
“原谅了。”陈姐点头,“她们说,不管你记不记得,她们都记得。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她们都要你回来。”
凌曦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不是因为感动。
是因为恐惧。
恐惧自己配不上这样的原谅。
恐惧自己会再次忘记这样的温暖。
恐惧...那个叫“杨凌”的自己,已经死在了两年前,而现在这个叫“凌曦”的空壳,根本不值得被爱。
“我不该回去的。”她轻声说,眼泪一颗颗砸进手里的水杯,“我不该说出来的。我应该...我应该一直做凌曦。一直做那个没有过去、没有负担的凌曦。”
“可是凌曦快乐吗?”陈姐问,声音很轻。
凌曦沉默了。
答案很明显。
不快乐。
这两年的辉煌,这两年的荣耀,这两年的万众瞩目...都不曾让她真正快乐过。
因为心是空的。
因为记忆是碎的。
因为生命里最重要的一块拼图,被她亲手扔掉了。
门铃响了。
陈姐站起来:“应该是她们来了。”
凌曦的身体猛地绷紧:“谁?”
“赖美云。”陈姐看着她,“她说要见你。”
赖美云。
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某个被锁住的角落。
凌曦的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浅蓝色的纱裙,哭红的眼睛,张开双臂挡在车前的瘦小身影...
还有声音:“姐姐...你别走...”
她的心脏开始剧烈跳动,呼吸变得急促。
“我不想见。”她听到自己说,声音颤抖,“陈姐,告诉她我不在。告诉她...告诉她我已经走了。”
“凌曦...”
“求你了。”凌曦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泪水,“我现在...我现在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我的大脑是乱的,我的记忆是碎的,我连自己是谁都快搞不清楚了...我怎么面对她?”
陈姐看着她崩溃的样子,心里天人交战。
最终,她叹了口气,走向门口。
凌曦蜷缩在沙发上,把脸埋进膝盖里,像一只试图把自己藏起来的受伤的动物。
她能听到开门的声音,听到陈姐压低声音的交谈,听到...那个熟悉的、带着哭腔的声音:
“陈姐,让我见见她。求你了,就一面。”
“她现在状态很不好...”
“我知道!我就是知道才来的!她在里面对不对?她在里面!”
脚步声向客厅走来。
凌曦的身体缩得更紧了。
然后,那个声音在客厅门口响起,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姐姐...?”
凌曦没有抬头。
她感觉到有人在她身边坐下,感觉到一只手轻轻放在她颤抖的肩膀上,感觉到...那种熟悉的、温暖的、让她几乎要崩溃的温度。
“姐姐,”赖美云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碎一个梦,“我来了。”
凌曦的眼泪汹涌而出。
但她仍然没有抬头。
她不敢。
不敢看那双眼睛,不敢看那张脸,不敢看...那个她伤害了两次的人。
“姐姐,看着我。”赖美云的声音也带上了哭腔,“求你了,看着我。”
凌曦缓缓抬起头。
泪眼朦胧中,她看到了赖美云的脸——红肿的眼睛,未干的泪痕,但眼神坚定得像要刺破所有迷雾。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静止了。
然后,赖美云伸出手,轻轻擦掉凌曦脸上的泪,动作温柔得像在触碰易碎的瓷器。
“你记得我吗?”她轻声问。
凌曦的嘴唇颤抖着,良久,才发出声音:
“小七...”
两个字。
却像用尽了全身力气。
赖美云的眼泪瞬间决堤。她用力点头,哭着笑出来:“对,我是小七。是你的小七。是你曾经最疼爱的妹妹。”
“我...”凌曦的眼泪也流得更凶,“我对不起你...对不起所有人...”
“那就用以后来还。”赖美云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用很多很多个以后来还。但是姐姐,不要再逃了。我们真的...真的不能再失去你一次了。”
凌曦看着眼前这张哭泣却坚定的脸,看着那双盛满爱和痛的眼睛,看着这个即使被她伤害、却依然追着她不放的妹妹。
所有的防线,所有的恐惧,所有的“为你好”...
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她伸出手,抱住了赖美云。
很用力,很紧,像要把这两年的分离、这两天的混乱、这一刻的所有痛苦都揉进这个拥抱里。
赖美云也紧紧抱住她,脸埋在她肩头,放声大哭。
像是要把两年的委屈、两天的恐惧、这一刻的失而复得都哭出来。
陈姐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眼睛也湿了。
她悄悄退出去,关上了客厅的门。
把空间留给这对终于不再逃避、终于紧紧拥抱的姐妹。
窗外,午后的阳光渐渐西斜,给这个寒冷的秋日镀上一层温柔的金边。
像是为迷路的人照亮了归途。
像是为破碎的心开始了愈合。
像是为这个漫长的、疼痛的、但终于不再有逃避的下午,献上最温柔的见证。
而公寓里,拥抱还在继续。
眼泪还在流淌。
但这一次,不是离别。
是重逢。
是承诺。
是“无论你忘记多少次,我都会找到你,告诉你我是谁”的誓言。
夜还很长。
但至少在这一刻,星光不再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