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人都明白这句话的分量——给她时间。即使这意味着更多的等待,更多的未知。
但只要她还在某处,只要她还愿意和他们有一丝联系,等待就有意义。
赖美云放下手机,走到窗前。
窗外,黄浦江在晨光中静静流淌,江面上有早班的渡轮缓缓驶过,拖出一道白色的尾迹。对岸的外滩建筑群在逆光中变成黑色的剪影,像一群沉默的巨人。
她想起两个月前在机场,姐姐转身走进登机口时那个决绝的背影。想起那双空洞的、不认识她的眼睛。想起自己瘫坐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的样子。
而现在,姐姐回了两个字。
“不怕。”
虽然简单,虽然疏离。
但至少,她记得她怕打雷。
至少,在那个雷雨交加的夜晚,她愿意回应一句简单的关心。
这就够了。
对于现在的她们来说,这就够了。
赖美云把手贴在冰凉的玻璃上,轻声说:“姐姐...慢慢来。我们等你。多久都等。”
窗外,上海这座巨大的城市在晨光中缓缓苏醒。
车流开始增多,街道开始喧嚣,新的一天带着所有的可能性和不确定性,开始了。
3.别墅里逐渐打开的门
佘山别墅里,凌曦度过了一个与往常不同的早晨。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吃过早餐就去弹琴或看书,而是拿着手机,在别墅里慢慢地走,像个第一次参观这里的陌生人。
她走到书房,看着满墙的书。手指抚过书脊,那些书名和作者名对她来说依然是陌生的,但触感是熟悉的——纸张的纹理,皮革装订的柔软,精装书的硬挺。
她想起赖美云说的那幅画。
走到画室,掀开画架上的防尘布。那幅日出江景还放在那里,未完成,但轮廓已经清晰——金色的江面,朦胧的远山,天空中一抹朝霞像融化的胭脂。
她不记得自己画过这幅画。
但站在画前时,心脏某处轻轻动了一下。
像是有什么沉睡的东西,被画笔下的颜色唤醒了。
她拿起手机,对着画拍了张照片。
犹豫了几秒钟,然后发送给了赖美云。
没有配文,只是一张照片。
像是某种试探:你还记得这幅画吗?如果你记得,那也许...也许我们真的认识。
几秒钟后,回复来了。
也是一张照片。
是手机相册的截图,里面有一张同样的画——更完整,更精细,显然是完成品。画的一角有一个小小的签名:凌,2020.4.10。
日期:2020年4月10日。
那个密码数字。
凌曦盯着那个日期,大脑深处有什么东西轻轻撞击了一下。
0410。
她不记得这个日期的意义。
但身体记得。手指记得在密码锁上输入这组数字时的流畅感,像是做过千百遍。
她打字:“这是我画的?”
“嗯。两年前的春天,我们一起在崇明岛写生。你说你想画日出,但总是起不来。后来我每天早上六点打电话叫你起床,持续了半个月。”
凌曦看着这段话,想象着那个场景:清晨的电话铃声,睡眼惺忪的自己,晨光中的江面,画笔在画布上游走...
但她什么都想不起来。
只有一种模糊的、温暖的感觉,像冬日里喝下的第一口热汤,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她回:“谢谢。”
为那个打电话叫醒她的早晨。
为那幅她完成不了的画。
为那些她忘记却依然存在的温柔。
赖美云的回复很快:“不用谢。那是我最开心的半个月。”
对话在这里又暂停了。
像两个小心翼翼地踩着薄冰过河的人,每走一步都要停下来,听听冰层下的水流声,判断是否安全。
凌曦放下手机,走到钢琴前。
今天她弹的不是《Light》,也不是昨晚那首即兴的雨之曲。而是一段很简单的、像童谣一样的旋律。只有几个音符反复,但异常温柔。
她弹着弹着,突然想起什么。
起身,走到客厅的书架前,在底层翻找。那里有一些旧乐谱和手稿,被她这两个月来有意无意地忽略了——因为那些纸张上都有字迹,都有“过去”的痕迹,而她害怕面对那些痕迹。
但现在,她想看看。
在一叠泛黄的乐谱中,她找到了一本手写的小册子。牛皮纸封面,用麻绳粗糙地装订,扉页上写着:《给小七的摇篮曲》。
字迹是她的。
里面是简单的旋律和歌词:
“小七不要怕,姐姐在这里。
黑夜会过去,太阳会升起。
噩梦都是假,我才是真的。
闭上眼睛睡,我陪你到天明。”
凌曦的手指抚过那些字迹,抚过那些简单的音符。
她想象着某个深夜,某个房间里,她坐在这张沙发上,轻声哼着这首歌,而那个叫小七的女孩靠在她肩上,慢慢闭上眼睛,呼吸变得平稳。
她不记得了。
但心脏被一种温柔的疼痛填满。
她拿起手机,对着那页乐谱拍了张照片,发送。
这次,赖美云的回复来得很快,带着明显的颤抖:
“你还留着这个...”
“我失眠的时候,你就弹这个给我听。你说这是你写过最简单的曲子,但对我来说是世界上最有效的安眠药。”
“后来你不在的时候,我睡不着,就自己弹。但怎么弹都没有你弹的那种...那种让人安心的感觉。”
凌曦看着那些话,眼眶湿润了。
她回:“现在呢?还失眠吗?”
“有时会。但比以前好多了。因为知道你还在某个地方,即使不记得我,也还是你。”
这句话像一把温柔的小锤子,轻轻敲在她心上那层坚冰上。
裂纹又多了一道。
凌曦在钢琴前坐下,打开手机的录音功能,然后开始弹那首《给小七的摇篮曲》。
很慢,很轻,每个音符都像落在绒布上的雨滴。
她弹完整首曲子,保存录音,发送。
没有文字,只有一段一分三十七秒的钢琴录音。
发送完,她关掉手机,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阳光明媚的院子。
心跳得很快。
像做了一件很大胆的事。
但她不后悔。
因为有些门,一旦开始打开,就无法再完全关闭。
有些联结,即使被遗忘,也会在某个时刻,通过某种方式,重新连接。
就像此刻,在上海的某个酒店房间里,赖美云戴着耳机,听着那段钢琴录音,哭得像个孩子。
但这一次,是幸福的眼泪。
因为那个旋律,那个节奏,那个停顿的方式...
是姐姐。
即使记忆消失了。
即使一切都陌生了。
但弹琴的那个人,还是她的姐姐。
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照进别墅的每个角落,驱散了两个月来积压的阴霾。
而在上海这座城市的两端,两个曾经紧密相连的灵魂,通过几个字、几张照片、一段录音,开始缓慢地、艰难地、重新走向彼此。
路还很长。
冰还没有完全融化。
但至少,春天已经来了。
第一朵花,已经在冻土上,颤巍巍地开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