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被打破,却又陷入另一种更深沉的死寂。
篝火噼啪燃烧,跃动的火苗将众人惊魂未定的脸庞映照得明暗不定,阴影在沉默中扭曲、拉长。无人说话,连粗重的喘息都刻意压抑着,只有木材爆裂的细响,以及远处黑棘林深处传来的、不知名夜枭偶尔一两声凄厉的啼叫,更添几分阴森。
毒牙独自坐在远离篝火的一处阴影里,背对着众人,佝偻着,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十岁。他手中紧紧攥着那枚漆黑的骨哨,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微微颤抖。昏黄的火光偶尔掠过他的侧脸,映出紧抿的嘴角和眼中残留的惊悸与复杂。那一声凄厉哨音,那断崖下升腾的恐怖黑影,那令人灵魂冻结的威压……一切历历在目。他暴露了,以他最不愿、也最意想不到的方式。
老鬼靠在一辆破损马车的车轮旁,肥胖的脸颊肌肉不受控制地微微抽动。他看似闭目养神,但微微掀起的眼皮下,眼珠子却在不停转动,目光在毒牙、哑仆、黑蛇、以及稍远处的龙昊和墨影身上来回扫视,闪烁着惊疑、算计、后怕,还有一丝被背叛的怒火。毒牙……这个他信任、倚重了多年的护卫副首领,竟然藏着如此骇人的秘密!那骨哨是什么?断崖下的存在又是什么?他到底是谁的人?今日暴露,是意外,还是……刻意为之?
哑仆被两名护卫搀扶着,坐在一块相对干净的石头上,怀中依旧紧紧抱着那个出现裂痕的“镇魂像”木盒。他脸色灰败,气息萎靡,嘴角残留着干涸的血迹,显然催动镇魂像对抗蚁潮消耗巨大,甚至伤了元气。他浑浊的眼睛,此刻却异常清明,死死盯着毒牙的背影,那目光中,有震惊,有深深的疑惑,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了然,仿佛某种猜测得到了证实,又仿佛触及了更深的秘密,让他本就佝偻的身躯,更显沉重。
黑蛇盘膝坐在篝火旁,用一块沾了水的粗糙兽皮,默默擦拭着他那对乌黑的短刃。刀刃映着火光,寒芒流转,却映不出他此刻翻腾的内心。作为护卫首领,他自认对毒牙知根知底,两人搭档多年,生死与共。可今日毒牙的举动,那诡异的骨哨,彻底颠覆了他的认知。信任的基石出现了裂痕,这比妖兽和匪徒更让他心寒。他擦拭短刃的动作稳定而有力,但低垂的眼睑下,寒光闪烁,不知在思索什么。
蛮牛靠着一棵大树,巨斧横在膝上,撕下衣襟,粗暴地包扎着身上与千足蚰搏斗留下的伤口。他时不时抬头,瞪一眼毒牙的背影,又看看沉默的众人,浓眉紧锁,想要说什么,但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化作一声粗重的叹息,低头继续处理伤口。地老鼠则缩在另一处阴影里,小眼睛滴溜溜乱转,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脸上少了往日的油滑,多了几分惊魂未定和深深的忧虑。队伍里气氛的诡异,他感受得最清楚。
龙昊和墨影坐在更外围的一棵枯树下,背靠着粗糙冰冷的树皮。两人同样沉默,各自调息。龙昊怀中石髓已耗尽,仅靠稀薄狂暴的灵气,恢复速度慢得令人心焦。内腑的隐痛并未减轻,反而因为白日强行催动“透甲劲”,隐隐有加剧的趋势。墨影手臂伤口处的黑气虽然被太阴寒气牢牢锁住,但寒气与毒性的对抗,持续消耗着她本就不多的星力,脸色比平日更加苍白几分。
白日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尤其是毒牙吹响骨哨、断崖下恐怖存在现身的刹那,带给两人的震撼同样巨大。这黑棘林的神秘与危险,远超他们最初的想象。而毒牙的身份,也瞬间变得扑朔迷离。他显然与这黑棘林深处的某些“东西”,有着不为人知的联系。老鬼的猜忌,队伍的裂痕,在断崖黑影的威慑下,被暂时压制,但并未消失,反而如同地底的暗流,在沉默中酝酿、涌动。
“咳咳……”一阵剧烈的咳嗽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是哑仆。他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苍老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老鬼睁开眼,示意身旁一名护卫递过去一个水囊。哑仆接过,喝了几口,喘息稍平,但眼神中的疲惫和灰败依旧。他摩挲着怀中的木盒,目光再次投向毒牙,嘶哑着开口,声音如同破旧风箱:“嗬……那哨子……‘唤魔哨’……你从何得来?”
“唤魔哨?”老鬼猛地坐直身体,死死盯住毒牙,一字一顿地问道,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和惊骇。
黑蛇擦拭短刃的手也停了下来,抬眼看向毒牙。蛮牛和地老鼠更是竖起了耳朵。
毒牙背对着众人的身躯微微一震,良久,才缓缓转过身。火光下,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几分冷静,只是深处隐藏着难以抹去的复杂。他看了一眼哑仆,又看了看老鬼,最后目光扫过黑蛇等人,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弧度。
“不错,是‘唤魔哨’。”毒牙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摊开手掌,那枚漆黑的骨哨静静躺在他掌心,上面诡异的符文在火光下似乎隐隐流动,“但不是你们想的那样。这东西,不是我的,是……别人临死前托付给我的。”
“谁?”老鬼追问,语气咄咄逼人。
毒牙沉默片刻,缓缓道:“一个……铁岩部落的猎人。很多年前,我还在黑棘林独自闯荡时,偶然救了他一命。他伤重不治,临死前,把这哨子交给我,说如果有一天,在黑棘林深处遇到‘噬铁鬼蚁潮’或者更可怕的东西,被逼入绝境,可以吹响此哨,或有一线生机。但……他也警告我,此哨只能吹响一次,且会引来更大的恐怖,非万不得已,绝不可用。这些年,我从未用过,甚至几乎忘了它的存在。直到今日……”他顿了顿,看向断崖方向,眼中闪过一丝余悸,“我没想到,它唤来的……是那种东西。”
“铁岩部落的猎人?”老鬼眯起眼睛,显然不信,“铁岩部落的人,会有这种东西?还能知道‘唤魔哨’的名字?哑老,您见多识广,可知这‘唤魔哨’的来历?”
哑仆深深看了毒牙一眼,又看了看那骨哨,嘶哑道:“嗬……‘唤魔哨’……古老相传,是黑棘林深处,某个早已消亡的、信奉邪神的原始部落的祭祀法器……用以沟通、乃至短暂驱使某些被他们奉为‘图腾’或‘守护灵’的恐怖存在……代价……是施术者的精血,乃至灵魂……”他每说一句,喘息就加重一分,仿佛提及这些,都耗费他极大的心力,“那铁岩部落的猎人……如何得来?又为何……交给你?”
毒牙摇头:“他没说。只说他是在一次深入黑棘林狩猎时,从一个古老废墟中偶然所得。他知道此物不祥,本欲毁去,又恐招祸,便一直藏着。临死前托付给我,或许……是觉得我比他更强,更能保住这东西,或者在关键时刻,能用它保命。”他看向老鬼,语气坦然中带着一丝嘲讽,“掌柜的若是不信,到了铁岩部落,大可去查。那位猎人名叫‘岩山’,是铁岩部落的老猎手,当年救他时,还有其他几个猎人在场,或许还有人记得。”
老鬼目光闪烁,死死盯着毒牙,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撒谎的痕迹。但毒牙神色坦然,除了疲惫和后怕,并无心虚。老鬼又看向哑仆,哑仆闭目喘息,不再说话,仿佛刚才那番话已耗尽了他最后的力气。
黑蛇忽然开口,声音低沉:“毒牙,你我共事多年,我信你为人。但今日之事,非同小可。那断崖下的……究竟是什么?你可知晓?”
毒牙苦笑:“我若知道,岂会轻易吹响这哨子?我只隐约感觉,那东西……绝非我们所能抗衡。它给我的感觉,比那些噬铁鬼蚁,甚至比我们之前遇到的所有妖兽加起来,都要恐怖无数倍。仿佛……是这片黑棘林远古的梦魇,是活着的天灾。我们……只是侥幸,它或许对我们这些‘蝼蚁’不感兴趣,又或许,是这哨声让它想起了什么,才没有进一步动作。”他看向那骨哨,眼神复杂,“现在,这东西应该已经没用了。那位猎人说过,只能吹响一次。我能感觉到,里面的某种‘联系’或者‘力量’,已经消散了。”
众人闻言,心中稍定,但恐惧的阴影并未散去。一次性的威慑物品,用掉了也就没了。下次再遇到那种绝境,又该如何?
老鬼脸色变幻不定,最终,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脸上的肥肉松弛下来,挤出一丝疲惫的笑容:“罢了,毒牙兄弟也是为了救大家,情急之下,不得已而为之。此事……就此作罢。那‘唤魔哨’既已无用,便由你自行处置吧。当务之急,是尽快赶到铁岩部落。此地诡异,不可久留。”
他看似揭过了此事,但龙昊敏锐地注意到,老鬼眼底深处的那抹猜忌和寒意,并未消散,反而更深了。他不相信毒牙的解释,至少不完全相信。而哑仆的沉默,也透着蹊跷。
毒牙默默收起骨哨,不再言语,重新背对众人坐下,只是背影显得更加孤寂。
队伍再次陷入沉默,但气氛却更加微妙。原本的猜忌,因为毒牙的“解释”和暴露的“唤魔哨”,非但没有消弭,反而变得更加复杂。哑仆的“镇魂像”和毒牙的“唤魔哨”,都指向了黑棘林深处不为人知的秘密和古老存在。而老鬼,显然知道得比表面上更多。
“原地休整两个时辰,天亮前出发。”黑蛇沉声下令,打破了沉寂。经历了白日的苦战和惊吓,众人无论是精神还是肉体,都已疲惫不堪,急需休息。
护卫们默默加固了简易的警戒,分出人手守夜。这一次,守夜的人格外警惕,眼睛瞪得如同铜铃,不断扫视着周围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仿佛那黑暗中随时会再次涌出噬铁鬼蚁,或者爬出更恐怖的东西。
龙昊和墨影继续闭目调息。但两人心神,却并未完全放松。
“那毒牙,所言不尽不实。”墨影清冷的声音在龙昊脑海响起,以传音入密说道,“‘唤魔哨’若真如哑仆所言,是沟通、驱使邪神图腾之物,其炼制和使用,绝非一个寻常猎人能够知晓和承受。而且,他吹响骨哨时,眼神中的决绝和……一丝痛苦,不似作伪。此物,或许真与他有极深渊源,甚至可能……是传承之物。”
龙昊微微颔首,同样传音:“老鬼不信他,哑仆似乎知道些什么,但讳莫如深。这队伍,人心散了。我们需更加小心。那老鬼,恐怕已视我们为隐患。”
“他怀中那物,在断崖黑影出现时,曾有微弱悸动。”墨影指的是龙昊怀中的诛魔剑柄。
龙昊也感应到了,当时剑柄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温热,指向正是断崖方向,但很快就消失了。“那断崖下的存在,恐怕与这黑棘林尘封的古老秘辛有关。毒牙的骨哨,哑仆的镇魂像,或许都与此有关联。老鬼运送的‘那东西’,恐怕也非寻常货物。”
两人不再交谈,各自凝神,抓紧时间恢复。在这危机四伏、人心叵测的黑棘林,实力多恢复一分,便多一分自保之力。
时间在压抑中缓慢流逝。篝火渐弱,添了几次柴,才维持着不灭。守夜的护卫强打精神,但连续的精神紧张和疲惫,让他们的反应也有些迟钝。
下半夜,月隐星稀,林间越发昏暗。浓雾再起,混合着“魇雾”,丝丝缕缕,试图侵蚀驱魇灯微弱的光晕。
就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一直蜷缩在马车旁假寐的哑仆,忽然悄无声息地睁开了眼睛。他浑浊的眼珠,在黑暗中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精光。他缓缓坐起,动作轻缓得没有发出一丝声响,看了一眼不远处靠在一起、似乎已经睡着的龙昊和墨影,又看了一眼背对着这边、如同雕塑般坐着的毒牙,最后,目光落在靠在车辕上、似乎也已沉睡的老鬼身上。
哑仆枯瘦的手指,在怀中木盒上轻轻摩挲着,那上面细密的裂纹,在黑暗中隐约可见。他喉咙里发出几声极其轻微、仿佛梦呓般的“嗬嗬”声,无人能懂。然后,他小心翼翼地将木盒放在身旁,佝偻着身子,如同融入阴影的鬼魅,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篝火笼罩的范围,向着营地外围、一处灌木丛生的阴暗角落走去。
他的动作看似迟缓,却奇快无比,几个闪烁,便消失在浓雾与黑暗之中,竟无一人察觉。
然而,就在哑仆身影消失后不到三息,原本似乎已经睡着的龙昊,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他怀中的诛魔剑柄,再次传来一丝微弱却清晰的温热感,指向正是哑仆消失的方向。与此同时,墨影也悄然睁开了眼眸,银芒一闪而逝,对他微微颔首。
两人早有默契,几乎在哑仆有所动作的瞬间,便已察觉。并非他们的神念能强到时刻监控全场而不被发觉,而是哑仆怀中的“镇魂像”与诛魔残剑之间,似乎存在某种极其微弱的、难以言喻的联系,当哑仆带着镇魂像离开一定范围,或者其状态发生变化时,诛魔残剑便会有所感应。而墨影的太阴寒气,对生命气息和阴气流动也格外敏锐,哑仆虽然行动诡秘,但离开时带起的那一丝极淡的、属于“镇魂像”的古老气息波动,却未能逃过她的感知。
两人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与疑惑。哑仆深夜独自离营,所为何事?是去查探什么,还是……与人暗中会面?
“跟上去看看,小心。”龙昊传音道。哑仆神秘莫测,那“镇魂像”更是古怪,若能探知一二,或许能对眼下的处境有所帮助。而且,他隐隐觉得,哑仆的离开,或许与白日断崖之事,以及老鬼的猜忌有关。
墨影微微点头,两人身形如同鬼魅般融入阴影,无声无息地向着哑仆消失的方向潜行而去。他们的《游龙步》和太阴寒气赋予的隐匿之能,在此刻发挥了作用,加之夜色和浓雾的掩护,竟连近在咫尺的守夜护卫都未曾察觉。
哑仆似乎对这片区域颇为熟悉,在黑暗中穿梭,速度不慢,但脚步极轻,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专挑灌木浓密、地势崎岖难行之处,若非龙昊和墨影身法了得,感知敏锐,又有诛魔剑柄的微弱感应指引,恐怕早已跟丢。
行了约莫一刻钟,远离营地至少数里,来到一处隐秘的、被几块巨大风化岩石环绕的低洼地。此处雾气稍淡,能见度稍好。哑仆停下脚步,警惕地环顾四周,又侧耳倾听片刻,确认无人跟踪后,这才走到一块半人高的岩石后,蹲下身,从怀中摸索着什么。
龙昊和墨影藏身于数十丈外一块巨岩的阴影中,屏息凝神,远远观望。只见哑仆从怀中掏出的,并非“镇魂像”木盒,而是一个约莫巴掌大小、色泽暗沉、似乎是某种兽皮制成的简陋口袋。他小心翼翼地解开系着口袋的皮绳,从里面倒出几样东西,放在面前的地面上。
借着极其微弱的天光,龙昊和墨影凝目望去。只见那是几块大小不一、形状不规则的……碎骨?颜色灰白,看似普通,但表面似乎铭刻着极其细微、难以辨认的扭曲纹路。除此之外,还有一小撮暗红色的、仿佛凝固血液的泥土,以及几片干枯的、形状奇特的黑色叶片。
哑仆将这些东西摆成一个简单的、类似三角形的图案,然后将那出现裂纹的“镇魂像”从木盒中取出,小心翼翼地放在三角形图案的中央。他双手合十,置于胸前,头颅低垂,口中再次发出那种低沉、嘶哑、充满古老韵律的“嗬嗬”声,仿佛在吟诵某种祷文或咒语。
随着他的吟诵,那几块碎骨、血土、枯叶,竟开始散发出极其微弱、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不同颜色的微光!碎骨泛起土黄色,血土泛起暗红色,枯叶泛起墨绿色。三种微光如同受到吸引,缓缓流向中央的“镇魂像”。
镇魂像上的裂纹,在微光的浸润下,似乎……微微弥合了一丝?虽然依旧明显,但给人的感觉,不再像之前那般“死气沉沉”,仿佛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活性。
哑仆的吟诵声越来越快,他的身体也开始微微颤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更加灰败,显然这仪式对他消耗极大。但他眼中却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虔诚光芒,紧紧盯着镇魂像。
龙昊和墨影心中震撼。这哑仆,果然不简单!他不仅在危急时刻能催动镇魂像震慑邪祟,竟然还能以这种诡异的仪式,试图修复或者“祭祀”这尊古怪雕像!那些碎骨、血土、枯叶,绝非寻常之物,很可能与黑棘林深处的某些古老存在或地域有关。他到底是什么身份?是古老部落的遗民?还是某种原始祭祀的传承者?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哑仆的吟诵声骤然拔高,变得尖锐而急促!与此同时,那镇魂像猛地一震,三种微光骤然强盛了一瞬,随即又迅速黯淡下去!而镇魂像本身,并未有进一步的变化,裂纹依旧。
“噗!”哑仆猛地喷出一口暗红色的鲜血,溅在面前的碎石和泥土上。他身体摇晃,几乎瘫软在地,眼中狂热的光芒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失望,以及……一丝恐惧?
“不够……还是不够……嗬……‘祖灵’的恩赐……越来越微弱了……大祭司……您的指引……难道错了吗……”哑仆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微弱,充满了绝望和迷茫。他挣扎着,想要收起那些碎骨血土,但手臂颤抖,竟一时无力。
就在此时——
“哑老,深更半夜,独自在此,是在祭祀……还是疗伤?”
一个阴恻恻的声音,突然从哑仆身后的阴影中响起!
哑仆身体猛地一僵,霍然回头!
只见老鬼那肥胖的身影,不知何时,竟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数丈之外的一块岩石旁!他脸上带着惯常的、商人式的圆滑笑容,但那双小眼睛在黑暗中,却闪烁着冰冷而锐利的光芒,如同盯上猎物的毒蛇。
他并非一人前来。在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人。一个是护卫首领黑蛇,他脸色冷峻,手握短刃,目光紧紧锁定哑仆,以及他面前那些诡异的事物。另一个,则是地老鼠!他佝偻着身子,躲在老鬼和黑蛇身后,小眼睛乱转,脸上带着一丝尴尬和不安,但更多的是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显然,是他发现了哑仆的异常,并通知了老鬼和黑蛇。
老鬼踱着步子,缓缓走近,目光扫过地上尚未收起的碎骨、血土、枯叶,以及那尊裂纹斑驳的镇魂像,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却也更冷了。
“哑老啊哑老,我自问待你不薄。这些年来,你装聋作哑,潜伏在我身边,我虽有所察觉,但念在你曾助我数次度过难关,又身怀‘镇魂’奇术,对我商队大有裨益,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老鬼在哑仆面前数步外站定,声音不疾不徐,却带着刺骨的寒意,“可我没想到,你隐藏得如此之深。这‘镇魂像’,恐怕不仅仅是驱邪避凶那么简单吧?这些……”他用脚尖踢了踢地上的碎骨血土,“这些东西,又是从何而来?你深夜在此,行这鬼祟祭祀之事,所求为何?你……到底是谁的人?是铁岩部落大祭司派来的,还是……黑棘林里,那些不干净的东西派来的?”
哑仆缓缓站起身,佝偻的身躯在夜色中显得更加单薄。他擦了擦嘴角的血迹,浑浊的眼睛看着老鬼,又看了看黑蛇和地老鼠,脸上没有惊慌,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和……了然。他似乎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
“嗬……嗬嗬……”他嘶哑地笑着,笑声中充满了悲凉,“掌柜的……果然……还是不信我。”
“信你?”老鬼冷笑,“白日毒牙那‘唤魔哨’,已让我心惊。如今你又行此诡秘之事,你让我如何信你?哑老,交出‘镇魂像’,说出你的目的,念在往日情分,我可留你一命,让你自生自灭。否则……”他眼中寒光一闪,黑蛇配合地向前半步,气机锁定哑仆,短刃寒芒吞吐。
地老鼠也悄悄挪动脚步,封住了哑仆另一侧的退路,手中扣着几枚泛着蓝汪汪光泽的毒镖。
哑仆沉默地看着他们,又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镇魂像,眼中闪过一丝不舍与决绝。他缓缓摇头,嘶哑道:“镇魂像……不能给你。它关乎……部落存续……嗬……有些事,你不知道……更好。”
“部落?哪个部落?铁岩部落?还是别的什么?”老鬼逼问。
哑仆却不再回答,只是缓缓弯下腰,想要去捡地上的镇魂像。
“动手!”老鬼厉喝!
黑蛇身形如电,一对短刃化作两点乌光,直刺哑仆后心!地老鼠手中毒镖也同时射出,封住哑仆左右闪避的空间!两人配合默契,一出手便是杀招,显然不打算留活口!
然而,就在黑蛇短刃即将刺中哑仆后心的刹那,哑仆那看似迟缓佝偻的身躯,猛地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扭动,如同无骨的蛇,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致命一击!同时,他枯瘦的手掌在地面一拍,那几块散发微光的碎骨骤然飞起,如同有生命般,射向黑蛇和地老鼠!
黑蛇冷哼,短刃回旋,将射来的碎骨格飞。但那碎骨与短刃相撞,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且力道奇大,震得黑蛇手腕发麻!地老鼠则惊呼一声,狼狈躲开射向他的碎骨和紧随其后的、哑仆弹出的一枚黑色石子。
趁此间隙,哑仆已一把抄起地上的镇魂像,身形急退,向着岩石后方浓密的灌木丛窜去!动作之迅捷,哪里还有半分老态龙钟的样子!
“想走?留下!”老鬼眼中厉色一闪,一直笼在袖中的右手猛地探出,五指成爪,指尖泛起幽绿色的光泽,带着腥风,抓向哑仆后颈!这一爪阴毒凌厉,赫然是一门歹毒的爪功,且带有剧毒!
哑仆似乎背后长眼,头也不回,反手将镇魂像向后一挡!
“铛!”
老鬼的毒爪抓在镇魂像上,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镇魂像纹丝不动,老鬼却被震得倒退两步,五指发麻,眼中闪过惊骇。这镇魂像,竟如此坚硬?
哑仆借力前冲,眼看就要没入灌木丛——
“咻!”
一点寒芒,后发先至,精准地射向哑仆的脚踝!是毒牙!他竟然也来了!不知何时,他已潜伏在侧,此刻终于出手!箭矢快如闪电,角度刁钻,正是哑仆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