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仆的死,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涟漪在沉默中扩散,而后被更深的沉默吞噬。
队伍在压抑中行进了大半天。浓雾似乎淡了些,但林间光线依旧昏暗,空气中那股甜腻的腐香混杂着淡淡的血腥气,始终萦绕不散,提醒着众人昨夜的惨烈。疲惫、伤痛、以及对前路未知的恐惧,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连驮兽都显得有气无力,步履蹒跚。
老鬼抱着那个装着破损镇魂像的木盒,坐在马车里,一整天都未曾露面。只是偶尔,车帘缝隙中会透出他阴郁而闪烁不定的目光,扫过队伍,尤其是在毒牙、黑蛇,以及龙昊墨影身上停留片刻。哑仆临终的话,显然给他造成了极大的冲击和困惑。“交给大祭司”、“祖灵苏醒”、“浩劫”……这些词汇如同梦魇,在他脑中盘旋。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中贴身藏着的另一个硬物——那个他真正要运送的、用多层油布和金属盒密封的东西。这东西,与哑仆的镇魂像,与黑棘林的秘密,究竟有何关联?铁岩部落的大祭司,又知道多少?
毒牙走在队伍前列,依旧沉默地探路,但他握着长弓的手,指节始终泛白,显示出内心的不平静。昨夜哑仆的死亡,影杀楼的袭击,以及老鬼那愈发不加掩饰的猜忌目光,都让他如芒在背。他偶尔会抬头,望向黑棘林深处的方向,眼神复杂难明,那里有噬铁鬼蚁的巢穴,有断崖下的恐怖黑影,也有他深藏心底、不愿触及的秘密。
黑蛇走在马车旁,警惕地观察着四周。他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但偶尔与毒牙目光交汇时,那份曾经的默契与信任,已蒙上了一层厚重的隔阂。他是护卫首领,首要职责是保护货物和老鬼的安全。昨夜影杀楼的袭击,让他意识到这次行程的水,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也浑得多。他开始重新评估队伍中的每一个人,包括老鬼。
蛮牛身上缠着新的绷带,扛着巨斧,闷头赶路,时不时发出粗重的喘息。地老鼠则更加沉默,小眼睛里的灵动被一种深深的忧虑取代,他总是下意识地缩着脖子,仿佛随时会有冷箭从暗处射来。剩余的护卫和苦力们,更是惊魂未定,个个面色惶然,行走间不时紧张地回望,仿佛那浓雾中随时会再次冲出索命的黑衣杀手。
龙昊和墨影依旧跟在队尾。两人皆在默默调息,利用这难得的、没有袭击的间隙,尽力恢复着消耗的星力和压制伤势。龙昊经脉隐隐作痛,混沌星体的自我修复能力在灵气稀薄且狂暴的黑棘林中大打折扣,只能依靠所剩无几的灵石和基础功法,缓慢汲取着空气中驳杂的能量。墨影手臂伤口处的黑气被太阴寒气牢牢锁住,但寒气与毒性的持续对抗,如同在她体内开辟了另一个战场,消耗极大,脸色比昨日更加苍白,只是被她清冷的气质掩盖,不易察觉。
两人也在暗中观察。哑仆的死,看似是影杀楼袭击下的意外,但结合昨夜他诡异的祭祀仪式和老鬼等人的逼迫,其中蹊跷不少。哑仆显然知晓许多内情,甚至可能背负着某种使命,他的死亡,或许意味着一条重要线索的中断。而老鬼对那破损镇魂像的重视,也非同一般。
“那尊像……气息彻底沉寂了。”墨影传音道,她感应敏锐,能察觉到木盒中镇魂像的状态,“裂纹扩大,灵性尽失,已成凡物。哑仆的祭祀,或许是在尝试修复或唤醒它,但失败了,还搭上了性命。”
龙昊点头,也传音回应:“老鬼依旧紧抱不放,恐怕不止是念旧。他怀中之物,在哑仆身死、镇魂像破损时,我怀中之物曾有极短暂微弱的共鸣,随即沉寂。两者之间,必有联系。铁岩部落……看来是关键。”
“影杀楼一击不成,恐有后手。接下来路程,需加倍小心。老鬼和毒牙,亦不可不防。”
两人交换着意见,对前路的凶险有了更清晰的认知。这已不再是一趟简单的护卫任务,而是卷入了一场涉及古老秘密、神秘宝物和多方势力的旋涡。
午后,雾气渐浓,天色愈发昏暗,仿佛黄昏提前降临。前方传来毒牙压低的声音:“当心,前面是‘鬼哭涧’,地势险要,常有瘴气,也是盗匪喜好的伏击之地。”
众人闻言,精神一振,随即更加紧张。鬼哭涧,顾名思义,是一道幽深狭窄的山涧,两侧是陡峭湿滑、长满青苔和毒藤的崖壁,涧底水流湍急,水声呜咽,如同鬼哭,故而得名。涧上只有一道年久失修、由粗大藤蔓和朽木搭建的索桥,在浓雾和涧风中摇摇晃晃,令人望之生畏。
“检查索桥,分批通过!注意警戒两侧崖壁!”黑蛇沉声下令,当先来到涧边,仔细检查索桥的牢固程度。桥身由不知名的粗大藤蔓绞合而成,连接两岸巨木,铺着厚薄不一的木板,许多木板已然腐朽,露出凄厉的呼啸,吹得索桥不住晃动,绳索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毒牙摘下长弓,搭上箭矢,鹰隼般的目光扫视着对岸浓雾笼罩的崖壁和树丛。蛮牛紧了紧身上的绷带,握紧巨斧,护在马车旁。地老鼠则从怀中掏出几个颜色各异的小瓶,将一些粉末小心翼翼地撒在索桥入口周围,显然是防备毒虫或设置警戒。
“我先过。”黑蛇检查完毕,深吸一口气,纵身跃上索桥。他身法轻灵,步伐稳健,如同灵猫,在摇晃的桥面上疾行,很快抵达对岸,在对岸打出安全的手势。
“苦力先过,带着驮兽,小心脚下!护卫分散,注意两侧!”毒牙指挥道。
苦力们战战兢兢,驱赶着同样不安的驮兽,分批踏上索桥。索桥在重压下摇晃得更加厉害,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不时有腐朽的木板断裂,坠入深涧,良久才传来微弱的落水声,听得人心惊胆战。一名苦力脚下打滑,差点坠落,幸好被旁边的护卫一把拉住,惊出一身冷汗。
龙昊和墨影跟在队伍中后段过桥。行走在摇晃不止的索桥上,脚下是云雾缭绕、深不见底的涧壑,两侧是湿滑陡峭、可能隐藏杀机的崖壁,确实令人心悸。龙昊暗中运转《游龙步》心法,步伐看似随意,实则暗合某种韵律,在摇晃的桥面上如履平地。墨影则衣裙微摆,仿佛不受风力影响,身形飘逸,点尘不惊。两人这份从容,落在有心人眼中,更添几分深不可测。
就在大部分苦力和护卫已经过桥,轮到老鬼的马车和最后几名护卫时,异变陡生!
“嗖!嗖!嗖!”
凄厉的破空声骤然从左侧崖壁上方的浓雾中响起!数十支弩箭,如同毒蜂出巢,攒射向正在桥上的马车和护卫!弩箭劲道极强,显然是军用或特制的强弩!
“敌袭!隐蔽!”对岸的黑蛇厉声大喝,短刃出鞘,却鞭长莫及。
桥上的护卫惊怒交加,纷纷挥舞兵刃格挡,但弩箭密集,又是居高临下,瞬间便有两人中箭,惨叫着跌入深涧。拉车的驮兽受惊,嘶鸣着人立而起,马车剧烈摇晃,车轮碾在桥边,几块木板崩裂,险象环生!
“稳住马车!”老鬼在车厢内尖叫,声音变了调。
就在这危急关头,早已蓄势待发的毒牙,眼神锐利如鹰,锁定了左侧崖壁上弩箭射来的大致方位,弓如满月,箭似流星,三支利箭成品字形,撕裂浓雾,没入崖壁上方!只听一声闷哼,一道黑影从雾气中踉跄跌出,滚落崖壁,坠入深涧。
与此同时,龙昊和墨影也同时出手!龙昊在摇晃的桥面上身形一闪,避开两支射向自己的弩箭,手中诛魔剑柄(依旧缠布)化作一道乌光,精准地击飞了射向马车轱辘的几支弩箭。墨影则玉手轻扬,寒气喷薄,在马车前方凝结出一道弧形的、薄而坚韧的冰墙,挡住了大部分攒射而来的弩箭,叮叮当当一阵乱响,冰墙碎裂,但也化解了这一波致命的袭击。
“冲过去!”毒牙在对岸连珠发箭,压制崖壁上的弩手,同时大喝。
赶车的护卫猛抽鞭子,受惊的驮兽奋力前冲,拖着摇摇欲坠的马车,终于冲过了索桥最危险的中段,抵达对岸。最后几名护卫也连滚滚爬地冲了过来。
然而,袭击并未结束。右侧崖壁上,也响起了弩机声,更多弩箭射来,目标依旧是马车和刚刚过桥、惊魂未定的人群!
“结阵!盾牌!”黑蛇怒吼,指挥护卫举起随身携带的简陋木盾,护住马车和老鬼。箭矢钉在木盾上,笃笃作响。
“他们人不多!在崖壁上!毒牙,标出位置!蛮牛,地老鼠,随我上崖,宰了这些杂碎!”黑蛇杀意沸腾,接连遇袭,队伍损失惨重,让他憋了一肚子火。
“不行!崖壁湿滑陡峭,易守难攻!他们占据地利,强攻损失太大!用这个!”毒牙急声道,同时从背囊中飞快取出几个黑乎乎的、拳头大小的圆球,正是昨夜影杀楼杀手用过的霹雳子仿品!虽然威力可能不及正品,但用于震慑和制造混乱,已然足够。
毒牙将霹雳子分给黑蛇和几名臂力强的护卫,低喝:“听我口令,掷向弩箭射来之处,不求伤敌,制造混乱即可!其他人,保护马车,快速通过前方隘口!”
黑蛇接过霹雳子,看了一眼毒牙,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此刻不是犹豫的时候,重重点头。
“扔!”
随着毒牙一声令下,数枚霹雳子划破浓雾,飞向左右两侧崖壁上弩箭最密集的区域。
“轰!轰!轰!”
爆炸声在山涧中回荡,碎石簌簌落下,火光与烟雾在崖壁上弥漫。弩箭的射击为之一滞,隐约传来惊呼和咳嗽声。
“走!”毒牙当先开路,长弓连射,压制可能存在的反击。车队趁机加速,在护卫的掩护下,冲过了鬼哭涧最狭窄的一段,进入前方相对开阔、但怪石嶙峋的隘口。
崖壁上的袭击者显然没料到对方会有霹雳子这类投掷武器,被爆炸打乱了阵脚,等他们重新组织起射击时,车队大部分已冲入隘口,借助乱石躲避箭矢。
“追!别让他们跑了!”崖壁上传来气急败坏的呼喝,听声音,并非昨夜影杀楼杀手那般冰冷训练有素,倒像是……盗匪?
果然,只见数十道身影从两侧崖壁上攀援而下,或是从隐蔽处冲出,呼啸着追来。这些人衣衫杂乱,兵器五花八门,脸上大多涂抹着油彩或戴着简陋的面具,正是黑棘林中常见的盗匪团伙,只是看其行动和配合,比秃鹫团似乎更加悍勇,也更有章法。
“是‘血狼团’的人!”地老鼠尖声叫道,脸色发白,“这帮杀才比秃鹫团还狠,占着鬼哭涧这地利,不知劫杀了多少商队!他们首领‘独眼血狼’是凝真境中期的高手,心狠手辣!”
“不要纠缠!交替掩护,撤!”黑蛇果断下令。队伍刚遭袭击,人困马乏,伤员又多,不宜与这群占据地利、以逸待劳的悍匪硬拼。
护卫们且战且退,用弓弩和暗器还击,阻滞追兵。龙昊和墨影也出手料理了几个冲得太前的盗匪。龙昊剑法简洁狠辣,专攻要害,虽星力不济,但仗着《游龙步》的精妙和诛魔剑柄的坚硬,寻常盗匪难近其身。墨影则更为飘逸,太阴寒气所至,盗匪动作僵硬,被她轻易点倒。
盗匪人数虽多,但隘口地形复杂,大部队施展不开,又被毒牙精准的箭术和黑蛇神出鬼没的袭杀震慑,追击速度并不快。眼看车队就要冲出隘口,进入前方一片相对平缓的林地。
“想走?把命和货物留下!”
一声暴喝如同炸雷,从前方林间响起!只见一名独眼、脸上带着狰狞刀疤、手持一把门板宽厚背砍刀的彪形大汉,带着二十余名精锐盗匪,堵住了去路!此人独眼凶光四射,气息彪悍,赫然是凝真境中期的修为,正是血狼团首领,“独眼血狼”!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车队陷入了绝境!
“独眼!你我井水不犯河水!为何拦我去路?可是有人指使?”老鬼从马车窗探出头,厉声喝道,试图交涉。
“指使?”独眼血狼狞笑一声,舔了舔嘴唇,“老鬼,少他妈废话!有人出高价买你的命,还有你车里的东西!识相的,自己了断,爷给你个痛快!否则,等爷亲自下手,定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果然是有人买凶!老鬼心中一沉,脸色更加难看。是影杀楼背后的雇主?还是其他对手?
“哼,就凭你和这些土鸡瓦狗?”黑蛇上前一步,短刃在手,杀气凛然。毒牙也沉默地拉满长弓,箭簇锁定独眼血狼。蛮牛怒吼一声,巨斧横在身前。地老鼠则悄悄往后缩了缩,眼珠乱转,寻找退路。
“嘿嘿,黑蛇,毒牙,久仰大名。”独眼血狼独眼中凶光闪烁,“若是平日,爷爷或许忌惮你们三分。但如今,你们伤的伤,残的残,还有多少力气?弟兄们,给我上!杀了他们,货物和女人,都是我们的!”
“杀!”盗匪们轰然应诺,挥舞着兵器,如同饿狼般扑了上来!前后夹击,形势危急!
“护住马车!杀出去!”黑蛇厉喝,当先迎向独眼血狼!他知道,唯有斩杀或击退这匪首,才有一线生机。
黑蛇与独眼血狼瞬间战在一处。黑蛇身法诡秘,短刃刁钻,专攻要害;独眼血狼则力大刀沉,招式大开大合,以力破巧。两人都是凝真境中期,一时斗得难解难分,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
毒牙箭无虚发,每一箭都带走一名盗匪的性命,但盗匪人数众多,箭矢很快耗尽,他拔出腰间短刀,也杀入战团。蛮牛如同疯虎,巨斧挥舞,无人敢近其身,但身上旧伤崩裂,鲜血染红了绷带。地老鼠则游走在外围,抽冷子撒毒粉、射毒镖,倒也放倒了几个。
龙昊和墨影也被数名盗匪缠住。这些盗匪比之前的黑衣人实力差些,但胜在人多悍勇,且配合默契,一时间也让他们难以脱身。龙昊星力不济,不敢久战,《游龙步》与基础剑法结合,以游斗为主,伺机斩杀。墨影寒气消耗甚巨,脸色愈发苍白,指风虽利,但威力已不如前。
车队护卫和苦力更是死伤惨重,惨叫声不绝于耳。眼看防线就要被突破,马车岌岌可危。
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后方追击的盗匪,突然发出一阵惊慌的惨叫!
“啊!什么东西!”
“虫子!好多虫子!”
“救命!它们在咬我!”
只见从后方隘口两侧湿滑的崖壁上,石缝中,突然涌出了无数黑红色的、指甲盖大小、形如蚂蚁却长着翅膀的怪虫!这些虫子如同潮水般涌向追击的盗匪,速度快得惊人,瞬间就爬满了盗匪的身体,口器锋利,疯狂撕咬!盗匪们惨叫着,拍打,翻滚,但虫子数量太多,很快就有盗匪被咬得血肉模糊,倒地不起,虫群一拥而上,顷刻间便只剩下一具白骨!
这恐怖的一幕,不仅吓呆了后方的盗匪,连前方正在厮杀的双方,动作都为之一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