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林中的声音,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瞬间打破了山谷的静谧,也绷紧了关索和银屏的神经。
那声音虽然带着警惕,但听起来中气不足,似乎说话之人也颇为虚弱,甚至有些中气不足。脚步声略显踉跄,伴随着压抑的咳嗽声。
是那些穿制式靴子、杀害山民的凶手同伙?还是恰好路过此地的其他人?
关索心中念头急转,右手不动声色地按在了腰间短刃之上。虽然状态极差,但若真是敌人,也只能拼死一搏。银屏也紧张地躲到了关索身后,小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角。
“咳咳……是哪位朋友在此?我等途经此地,并无恶意,还请现身一见。”那个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伴随着更多的脚步声,听起来不止一人,但都虚浮无力。
关索没有立刻回应,而是凝神细听,同时用眼神示意银屏保持安静。他注意到,对方虽然人数可能不止一个,但脚步声杂乱,气息不稳,似乎也并非状态完好之人,甚至还带着伤病。
就在双方僵持之际,树林的阴影中,踉踉跄跄地走出了五六个人。
为首的是一名身材中等、面容沧桑、约莫四十余岁的中年男子。他穿着一身普通的粗布葛衣,但多处破损,沾满泥污和暗红的血迹。他脸色苍白,嘴唇干裂,左臂用布条草草包扎着,布条上渗出血迹,显然受了不轻的伤。他右手拄着一根树枝削成的简陋拐杖,支撑着身体,但即便如此,身形也有些摇晃,显然体力透支严重。
在他身后,跟着三男两女,同样衣衫褴褛,面带菜色,神色惊惶疲惫,身上或多或少都带着伤,相互搀扶着,才能勉强行走。看他们的装束和气质,并非兵卒,也不像山民猎户,倒更像是……普通的农户或工匠,而且是饱经磨难、逃难至此的那种。
最重要的是,他们的脚上,穿的只是破烂的草鞋或布鞋,根本没有制式靴子!
关索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丝。看这些人的样子,绝不像是训练有素的杀手或兵卒,反而更像是落难的百姓。但他们出现在这荒无人烟的山谷,又恰好在尸体附近,未免太过巧合。
“你们是什么人?为何在此?”关索没有放下警惕,沉声问道,同时将银屏护在身后,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这几人,尤其是为首的中年男子。
那中年男子见关索和银屏虽然同样狼狈不堪(关索浑身血污尘土,银屏也衣衫不整),但关索眼神锐利,身姿挺拔,即便虚弱也带着一股难言的气势,绝非普通流民,心中也是一凛。他连忙示意身后众人停下脚步,自己则强撑着身体,对着关索抱了抱拳,动作虽然因为伤痛有些变形,但姿态颇为恭敬:
“这位……壮士,还有这位小娘子,在下陈松,本是洛阳城外陈家村的铁匠。这些都是我的同乡。”他指了指身后相互搀扶、神色惊惶的几人,脸上露出悲戚之色,“我们……我们村子,前些日子遭了兵祸……”
“兵祸?”关索眉头一皱。洛阳周边,如今是曹魏治下,虽有驻军,但洛阳乃都城,周边何来大规模兵祸?除非是……
“是……是司马家的私兵!”陈松提到“司马家”三个字时,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抑制的恐惧和恨意,声音也因激动而颤抖起来,“他们……他们不知道在邙山这边搞什么名堂,四处抓丁,强征民夫,说是要修筑什么工事……我们村子不肯,他们就……他们就……”陈松的声音哽咽了,他身后的几人也纷纷低下头,发出压抑的哭泣声。
“他们就屠了村子,老弱妇孺都不放过……我们几个,是趁乱逃出来的,在山里躲藏了好几天,又饿又怕,还遇到了野兽……好不容易找到这个山谷,想找点水喝,歇歇脚……”陈松指了指旁边的小溪,又指了指那具被关索发现的尸体,脸上露出痛苦之色,“结果……结果在这里,遇到了那帮天杀的畜生!”
“那尸体是……?”关索心中一沉,指向那具山民尸体。
“是老张头!”陈松身后,一个脸上带着鞭痕的青年悲愤地接口道,“他也是逃进山的,是前面张家峪的猎户,跟我们不是一伙的,但也是被司马家的狗腿子追杀,躲到这山谷里。我们刚才在那边林子里歇脚,听到这边有动静,偷偷摸过来看,正好看到……看到几个穿着黑衣、拿着刀的家伙,在逼问老张头什么……老张头不肯说,他们……他们就一刀把他捅死了!还想把尸体拖走埋掉……”
“我们吓得不敢出声,等他们拖着尸体往那边(指向小溪下游方向)走了,才敢出来。”陈松补充道,声音依旧颤抖,“没想到……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了二位。方才听到水声,还以为是那帮畜生去而复返,所以才……”他脸上露出歉然和后怕的神色。
原来如此。关索心中恍然,同时也警惕更甚。司马家的私兵,果然在邙山一带活动,而且行事如此凶残,强征民夫,屠杀百姓,甚至追杀逃入深山的猎户。他们在这里逼问那猎户(老张头),恐怕是想从猎户口中得到关于邙山地形、或者……关于地宫入口、路径之类的信息?毕竟猎户常年进山,对山中隐秘或许有所了解。
“你们看到的那几个黑衣人,大约有几人?穿着打扮如何?可有什么特征?他们往哪个方向去了?”关索一连串地问道。必须尽快弄清这些司马家私兵的动向。
陈松回忆了一下,脸上带着恐惧:“大约四五人,都穿着黑色的紧身衣,蒙着面,看不清长相。手里都拿着刀,动作很快,很凶。他们逼问老张头的时候,我隐约听到他们问什么‘山洞’、‘裂缝’、‘有没有见过奇怪的大蛇’之类的……老张头说不知道,他们就下了毒手。他们拖着尸体,是沿着小溪往下游方向去了,走了大概有……有半个时辰了吧?”
山洞?裂缝?奇怪的大蛇?关索心中冷笑,果然是为了地宫!看来,司马家在地宫中的图谋虽然被自己和银屏(以及银白小蛇、父亲战魂)破坏,但他们显然并未死心,或者说,地宫之外还有接应和探查的人手。这些人,或许就是司马家留在外面,负责接应、以及处理“意外”(比如他们这些进入地宫的人没能出来,或者地宫崩塌)的。
“你们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关索看向陈松几人。这些人都是普通百姓,手无寸铁,还带着伤,在这深山老林里,若无帮助,只怕凶多吉少。
陈松脸上露出茫然和绝望之色:“我们……我们也不知道。村子没了,亲人没了,司马家的狗贼还在搜山……这山里又有野兽……我们……我们也不知道能逃到哪里去……”说着,这个中年汉子,竟也忍不住红了眼眶。他身后的几人更是低声啜泣起来,充满了末路的悲凉。
关索看着这几人凄惨的模样,心中叹息。乱世之中,百姓如草芥。司马家为了他们的野心,视人命如蝼蚁。自己虽自身难保,但既然遇上了,又怎能坐视不管?
“此地不能久留。那些黑衣人可能还会回来,或者有同伙在附近。”关索沉吟片刻,做出了决定,“你们若信得过我,可先随我离开这里,找个安全些的地方暂时藏身。我对此地地形不熟,但可同行,相互也有个照应。”
陈松几人闻言,又惊又喜。他们早已是惊弓之鸟,能在这绝境中遇到关索这样虽然狼狈但气度不凡、似乎有本事在身的人,无疑是一根救命稻草。虽然关索看着也伤势不轻,还带着个年幼的妹妹,但总比他们几个老弱伤残要强得多。
“多谢壮士!多谢壮士救命之恩!”陈松连忙带着几人,就要跪下磕头。
“不必多礼,同是落难之人,互相扶持罢了。”关索连忙虚扶一把,他现在可没力气真的去扶,“事不宜迟,我们立刻离开。那些人往下游去了,我们便逆流而上,先远离此地。”
众人点头称是。关索强撑着身体,辨认了一下方向,便带着银屏,以及陈松等几个落难百姓,沿着小溪,向着山谷上游方向,小心翼翼地行进。
山谷幽深,林木茂密。关索虽然重伤虚弱,但野外生存的经验和警觉性还在,尽量选择草木丰茂、易于隐蔽的路径。银屏乖巧地跟在哥哥身边,陈松几人相互搀扶,艰难地跟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