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关索的身边,散落着一些被捣碎的新鲜草药,散发出苦涩的气味。其中几味,银屏依稀认得,似乎是具有清热、解毒、镇痛功效的普通山野草药。显然,关索在昏迷前,或者在短暂清醒的间隙,曾试图用这些草药为自己处理伤口、压制毒性。
“哥哥!哥哥你醒醒!你看看我,我是银屏啊!”银屏扑到关索身边,颤抖着伸出手,想要触摸关索,却又不敢,生怕弄痛了他。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眼前的哥哥,伤痕累累,毒发濒死,比之前在山谷跳潭时,更加凄惨,气息也更加微弱,仿佛随时都会熄灭的烛火。
阿羿迅速上前,先警惕地检查了一下那具杀手的尸体,确认其彻底死亡。然后,他蹲下身,仔细查看关索的状况。
“还活着,但气息极其微弱,剧毒已侵入心脉,情况危急。”阿羿的声音低沉,但依旧保持着冷静。他伸手搭在关索的手腕上,眉头紧锁,“脉象紊乱虚浮,时有时无,中毒已深,又失血过多,加上寒气入体(跳潭所致)……能撑到现在,已是奇迹。”
“阿羿大哥,求求你,救救我哥哥!周伯伯说您懂医术,您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银屏哭着哀求,抓住阿羿的衣袖,如同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
阿羿沉默了一下,看向关索紧握的那截染血的石笋,又看了看那具杀手尸体咽喉处的致命伤,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以关索当时重伤中毒的状态,竟然还能反杀一名司马家“影蛇”的精锐杀手?虽然看样子是趁其不备,用这截石笋发动了致命一击,但这分坚韧、果决和战斗本能,也着实令人心惊。不愧是君侯的血脉。
“此地不宜久留,血腥味会引来野兽,也可能招来司马家的其他追兵。”阿羿当机立断,“必须先带少主离开,回师父那里。师父或许有办法暂时压制毒性。三小姐,你帮忙清理一下周围的痕迹,不要留下明显的线索。我背少主回去。”
“好!好!”银屏连忙点头,胡乱抹了把眼泪,强忍着悲痛,开始手脚麻利地清理现场。她将散落的草药小心收起,又用泥土掩盖了血迹,还将那截染血的石笋也小心地包好带上(或许上面有线索)。
阿羿则小心翼翼地将昏迷不醒的关索背起。关索的身体滚烫,却又透着一股阴寒,显然在发高烧,这是剧毒和伤口感染的双重折磨。阿羿不敢耽搁,辨明方向,背着关索,带着银屏,迅速离开了这片充满血腥的芦苇丛,向着断崖处周仓等待的地方返回。
当他们走出芦苇丛,回到较为开阔的溪边时,银屏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幽深的芦苇荡。哥哥就是在那里,在身中剧毒、濒临死亡的绝境中,用一截石笋,反杀了一名追杀者。他是如何逃出黑龙潭的?又是如何来到这片芦苇丛的?那些追杀者,除了死掉的这个,其他人呢?
疑问盘旋在银屏心头,但此刻,她无暇多想。救哥哥的命,是唯一最重要的事情。
很快,他们回到了断崖处。周仓早已等得心焦,看到阿羿背着昏迷不醒、伤势骇人的关索回来,饶是这位身经百战的老将,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虎目含泪。
“快!回山谷!”周仓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和心痛。
阿羿一言不发,将关索小心地放在担架上固定好(与周仓并排),然后抬起担架,银屏在一旁扶着,三人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向着来时的幽谷返回。
夜色渐深,山路崎岖。银屏紧紧跟在担架旁,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哥哥那青黑的脸庞,心中默默祈祷。周仓则一边警惕地观察着四周,一边低声询问阿羿发现的细节。当听到关索用石笋反杀一名“影蛇”杀手时,周仓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彩,喃喃道:“好!好小子!有君侯当年的风范!虎父无犬子!索儿,你一定要撑住!老夫就是拼了这条老命,也要把你从阎王手里抢回来!”
回到隐居的山谷木屋时,天边已泛起了鱼肚白。赵婆婆早已被惊动,看到担架上关索的惨状,也吓了一跳,连忙帮忙将关索抬进屋内,安置在另一张铺着干净兽皮的木榻上。
“点灯!热水!干净的布!把我珍藏的那坛‘虎骨续命酒’拿来!还有我药柜最底层那个黑色陶罐里的药粉!”周仓坐在靠椅上,连声吩咐,虽然腿脚不便,但指挥若定,那股久违的沙场宿将的气势重新回到了他身上。
赵婆婆和阿羿立刻忙碌起来。木屋内点起了好几盏油灯,照亮了关索惨不忍睹的伤情。热水、布巾、药酒、药粉很快备齐。
周仓示意阿羿和赵婆婆扶起昏迷的关索,让他靠坐着。他自己则接过银屏递过来的、沾湿的热布巾,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关索脸上、身上的血污和泥泞。当看到关索左肋和后心那溃烂发黑、深可见骨的伤口时,饶是周仓见惯了生死,也忍不住手一颤,老泪纵横。
“这帮天杀的畜生!下手如此歹毒!”周仓咬牙切齿,眼中怒火熊熊。他强自镇定下来,对阿羿道:“阿羿,你来,用匕首,将伤口周围的腐肉,全部剜掉!记住,一点都不能留!然后用‘虎骨续命酒’冲洗伤口,要狠,要彻底!”
阿羿没有丝毫犹豫,接过赵婆婆递过来的、在火上烤过的锋利匕首,手法精准而稳定,开始小心翼翼地剔除关索伤口周围那些发黑、流脓、散发着恶臭的腐肉。每割一刀,昏迷中的关索身体都会剧烈地抽搐一下,眉头紧锁,发出痛苦的低吟,但他始终没有醒来,显然已陷入深度昏迷。
银屏在一旁看得心都碎了,紧紧捂住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哭出声,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滚滚而下。赵婆婆不忍地别过头去。
腐肉剔除完毕,露出气味浓烈、酒香扑鼻的“虎骨续命酒”,这是周仓用多种珍稀药材和烈酒泡制多年的救命药酒,有消毒、镇痛、激发气血之效。他毫不犹豫,将酒液缓缓倾倒在关索的伤口上。
“嗤——!”
酒液接触到伤口,顿时冒起一阵白烟,发出轻微的“嗤嗤”声,仿佛在灼烧那些残存的毒素。关索的身体猛地弓起,发出一声更加痛苦的闷哼,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湿透了全身。
银屏的心也跟着揪紧了。
冲洗完毕,周仓接过那个黑色陶罐,从里面倒出一些暗红色的、散发着刺鼻腥味的药粉,均匀地撒在关索的伤口上。这药粉似乎有极强的止血和祛毒效果,撒上之后,伤口的流血立刻减缓,那股腥臭的溃烂气息似乎也被压制了一些。
“这是老夫当年从南中一位巫医那里得来的‘赤蝎粉’,以数十种毒虫和草药炼制而成,以毒攻毒,对克制阴寒剧毒有奇效。但药性猛烈,非常人所能承受。”周仓一边上药,一边沉声解释,语气中带着一丝不确定,“索儿中毒已深,又失血过多,身体虚弱,能否抗住这药力,只能看他的造化了。”
上完药,用干净的布条仔细包扎好伤口。周仓又让阿羿掰开关索的嘴,灌下小半碗用几种清热解毒草药熬成的浓汁。做完这一切,周仓已是满头大汗,疲惫不堪,但他的目光,始终紧紧盯着关索的脸。
关索的脸色,依旧青黑,但似乎不再继续加深。呼吸虽然微弱,但渐渐趋于平稳,不再像之前那样时断时续。身体的高烧,似乎也略微退下去一些。
“药力起效了!”周仓长长松了口气,一直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整个人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颓然靠在椅背上,但眼中却闪过一丝欣慰。“索儿的体质,比我想象的还要强韧,不愧是君侯血脉!这‘赤蝎粉’虽然霸道,但他似乎承受住了第一步。接下来,就看他自己能不能熬过这‘拔毒’之苦,以及后续的调养了。”
“拔毒?”银屏紧张地问。
“嗯。”周仓点头,脸色依旧凝重,“‘赤蝎粉’只是暂时压制和中和了部分毒素,阻止了其继续蔓延侵蚀心脉。但要彻底清除‘幽蓝鬼爪’的剧毒,非独门解药不可。老夫虽略通医理,但也只能尽力而为。接下来几天,索儿会反复高烧,伤口会排出大量毒血和脓液,过程极为痛苦,甚至可能……可能挺不过去。而且,‘赤蝎粉’药性猛烈,与他体内残存的毒素对抗,也会对他的身体造成很大的负担和损伤。”
银屏的心再次提了起来。但她也知道,这已经是目前最好的结果了。至少,哥哥还活着,还有一线生机。
“周伯伯,谢谢您!谢谢您救了哥哥!”银屏“扑通”一声跪在周仓面前,哽咽道。
“傻孩子,快起来!”周仓连忙虚扶,“老夫与君侯,情同手足,他的子嗣,便是老夫的子嗣!救索儿,是老夫分内之事,何须言谢?只是……唉,老夫无能,当年未能护得君侯周全,如今,只盼能护住你们兄妹平安。”
接下来的几天,对木屋中的每个人来说,都是煎熬。关索一直处于昏迷和高烧之中,时冷时热,有时浑身滚烫如同火炭,有时又冰冷如坠冰窟。伤口处不断流出腥臭的黑血和脓液,需要频繁更换布条和清洗。每次换药,对关索都是一次痛苦的酷刑,即使昏迷中,他也会发出无意识的痛苦呻吟,身体不受控制地抽搐。
银屏几乎不眠不休地守在关索身边,用湿布巾为他擦拭额头降温,喂他喝下苦涩的药汁,清理伤口流出的毒血脓液。小脸上写满了疲惫和担忧,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周仓虽然腿脚不便,但也日夜悬心,将自己珍藏的、用来续命的几味珍贵药材,毫不吝啬地拿出来,让赵婆婆熬成药汤,给关索灌下。阿羿则负责警戒和外出采药、打猎,确保食物和药材的供应。木屋中的气氛,紧张而压抑,但所有人都为了一个目标而努力——让关索活下来。
在昏迷的第四天夜里,关索的高烧终于退去,体温恢复了正常。伤口虽然依旧狰狞,但流出的液体已不再是黑血脓液,而是淡红色的血水,腐臭之气大减。他的脸色,也终于从那可怕的青黑色,慢慢恢复了一丝极淡的、属于活人的苍白。
“最危险的时期,算是熬过去了。”周仓再次为关索把脉后,终于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神色,“索儿的体质和意志,远超常人。这‘拔毒’之苦,他算是挺过来了。接下来,就是静养和调理,清除余毒,恢复元气。但这需要时间,而且……他此次重伤中毒,又强行运功跳潭、搏杀,损耗极大,恐怕会留下严重的隐患,武功能否恢复如初,还是未知之数。”
银屏听到这话,心中又是庆幸,又是沉重。庆幸哥哥终于脱离了生命危险,沉重于哥哥可能留下的伤病。但无论如何,活着,就有希望。
“周伯伯,哥哥什么时候能醒?”银屏急切地问。
“快了。”周仓看着关索虽然苍白、但已恢复平稳呼吸的脸庞,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他体内余毒未清,气血两亏,需要休息。但老夫看他脉象,已有苏醒之兆。或许就在这一两日。”
果然,在第二天傍晚,当银屏又一次为关索擦拭脸颊时,她惊喜地发现,关索那紧闭了数日的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
紧接着,那修长、因为失血和虚弱而显得过分苍白的手指,也轻轻勾动了一下。
“哥哥?哥哥!”银屏压抑着激动,低声呼唤。
木榻上,关索那浓密、此刻却显得有些黯淡的睫毛,如同挣扎的蝶翼,艰难地、缓缓地,掀开了一丝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