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核钥匙回答：“记忆会继续沉睡。你们可以以普通合作文明的身份发展。但警告：解码进程已触发，无法逆转。未来三到五代人内，记忆会逐渐以‘灵感爆发’‘集体梦境’‘无端即视感’等形式自然泄漏。没有引导的泄漏更危险。”

“如果我们接收，需要做什么准备？”

“三件事。”信息流列出清单，“第一，建立全球性的‘记忆整合网络’，强度至少是你们现有共鸣网络的十倍。第二，培养至少一百名‘记忆调和师’——能够同时承载多重意识体验而不崩溃的个体。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在开始整合前，必须完成文明内部的真正统一。分裂的文明会被古老记忆撕裂。”

清单旁浮现出一个时间表：“建议准备期：地球时间十年。”

“十年……”零低声说，“对于文明史来说只是一瞬。”

“但对我们来说，是整整一代人。”诺诺看向路明非，“而且是在我们刚刚独立，连自己都还没弄清楚的时候。”

路明非站起来，走到全息投影前。他看着那个环抱脉冲星的戴森环，看着那些陌生星域中闪烁的未知文明光芒。

“我们需要召开全民公投。”

“公投什么？”楚子航问。

“公投我们要成为谁。”路明非转身，眼睛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光芒，“是选择做‘地球文明第七千四百三十九号’，走自己的路？还是选择成为‘古老记忆的继承者’，背负一个已经消亡的文明的遗产，走向未知的未来？”

他停顿了一下。

“或者，第三条路：在整合记忆的同时，保持自我。但那需要比现在强大得多的文明韧性。”

指挥中心外面，天空开始泛白。黎明即将到来。

而在这个黎明，地球文明面对的不再是生存威胁，而是一个更深层的问题：存在的意义是什么？我们是谁？我们要带着什么样的记忆走向星空？

星核钥匙的光芒渐渐暗淡，最后的信息流传来：

“我们会在奥尔特云边缘放置一个中继站。当你们做出决定，或者当整合进程出现危机时，可以通过它联系我们。记住：这不是任务，不是考验，只是一个机会——和一个警告。”

“愿你们的选择，源自自由，而非恐惧。”

通讯彻底切断。

星核钥匙恢复平静，只是一个精致的金属装置。

路明非拿起它，感受着内部的余温。

“通知全民审议委员会，”他说，“紧急会议，三小时后。议题增加一项：‘关于古老文明记忆继承的公投筹备’。”

楚子航点头，开始联系各节点。

零开始整理刚才接收的所有数据，准备提交给委员会。

诺诺没有动。她看着路明非，看了很久。

“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对吗？”

路明非没有直接回答。他走到观景窗前，看着外面逐渐亮起的天空。晨光染红了云层，新的一天开始了——地球文明成为合作文明后的第一个完整的一天。

“我记得撒哈拉那位老妇人说的话。”他轻声说，“‘沙记得所有脚印’。现在我们知道，那些脚印可能不只是人类的。”

他转过身，金色纹路在晨光中微微发亮。

“我们拒绝遗忘实验场的记忆，因为那是我们的一部分。那么，如果有一个更古老的记忆，封存在我们的基因里，封存在圣堂系统的底层代码里，封存在每个人类灵魂的最深处——我们有权利拒绝它吗？”

“但如果接受，”诺诺问，“我们还是‘我们’吗？”

“这就要问委员会了。”路明非说，“问每一个刚刚获得自由的人：你们愿意在认识自己的第一天，就发现体内还住着另一个更古老的灵魂吗？”

医疗舱的门再次滑开，一个年轻的医护人员怯生生地探头：“路明非先生，您该回来接受晨间治疗了。实体化稳定度还没到安全阈值……”

“就来。”路明非说。

他走向医疗舱，脚步依然虚浮，但眼神坚定。

路过指挥中心的主屏幕时，他瞥了一眼实时数据。全球稳定度：85.09%，极其微小的增长，但确实在增长——在人们睡梦中，在无人指挥的情况下，文明自身的稳定性在缓慢而自然地提升。

也许，这就是生命最本质的力量：在知道一切真相后，依然选择生长。

就像知道土壤里埋着前代森林的骸骨，新树苗依然要破土而出。

因为它不仅是树苗，也是森林记忆的延续。

路明非躺回医疗床，让治疗光流再次包裹身体。六大节点的能量——金色、褐色、银白、土黄、冰蓝、海蓝——像温柔的河流，流经他伤痕累累的核心。

他闭上眼睛，不是为了休息，而是为了感受。

感受那片古老记忆的脉动，感受地球文明新生的心跳，感受两者之间微妙的共振。

还有十年。

十年准备期，十年决定文明命运的窗口。

但在此之前，还有很多更紧迫的事：TD-447的贸易条约要处理，两千万自愿者的心理创伤要疗愈，全民审议委员会要完成宪章定稿，新觉醒的锚点要培训……

每一天都是新的挑战。

每一天也都是新的机会。

星核钥匙静静躺在床头柜上，里面封存着通往星空的钥匙，也封存着一个古老文明的遗言。

而地球，这个刚刚成年的文明，正在晨光中醒来，准备写下自己的第二章。

第一行字可能是：“我们选择记住一切。”

也可能是：“我们选择定义自己。”

或者，更贪心一点：“我们既要古老的星辰，也要新生的太阳。”

窗外，太阳升起来了。

崭新，温暖，属于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