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窟深处的风,带着更清晰的湿土与腐朽气息,也带来了那丝若有若无的古老波动,如同沉睡巨兽的低微鼾声,引诱着探寻者前往。
玄奘在前引路,心光收敛如萤,仅够照亮脚下方寸。他行走的步伐并不快,却异常沉稳,每一步都仿佛踩在某种无形的韵律节点上,避开了地面上肉眼难辨的、能量流动滞涩或隐含危机的区域。这是融合了金蝉子智慧洞察与玄奘凡身行走经验的直觉,一种对“环境”本身更深层的阅读。
孙悟空紧随其后,异色双眸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洞壁并非天然岩层,而是呈现出一种规整得近乎诡异的几何切面,虽覆满岁月的苔藓与蚀痕,但仍能看出当年斧凿的痕迹。切面上偶尔闪过极其微弱的、早已失去效用的符文残光,风格古朴苍劲,与当今佛道乃至妖族的符文体系皆不相同。
“这地方……不像天然洞府,倒像是……某个庞大工程的遗迹?”孙悟空低声说道,左眼星璇试图解析那些残符的结构,却只得到一片模糊的反馈,仿佛它们的存在本身就被时光磨去了大部分信息。
八戒扛着九齿钉耙,有些惴惴不安:“师父,这阴风阵阵的,不会又冒出什么归墟里的怪物吧?或者……是当年修这地方的古人留下的机关陷阱?”他被之前的经历弄得有些草木皆兵。
沙僧走在最后,降妖宝杖杵地无声,但他的注意力更多集中在颈间微微发热的骷髅项链上。自进入这片区域,项链的幽光便以一种稳定的频率脉动着,仿佛在与深处某个源头遥相呼应。这感觉并不危险,反而有种奇异的、仿佛归乡般的牵引。
“勿虑。”玄奘的声音平静传来,“此地气息虽古,却并无强烈恶意与活性杀机。那些符文早已失效,陷阱也因年代久远而崩坏。我们感受到的,更多是时光沉淀的‘重量’,以及当年留于此地的‘意图’残响。”他顿了顿,“至于悟净的项链……它或许正在告诉我们,此地与它,与你被尘封的过去,有所关联。”
沙僧身躯微微一震,沉默点头,握紧了宝杖。
越是深入,人工痕迹越是明显。他们穿过了一条明显由巨型条石砌成的拱形长廊,廊柱上雕刻着早已风化模糊的奇异图腾,似鸟非鸟,似鱼非鱼,带着远古巫祝的神秘气息。地面开始出现零散的、非金非玉的碎片,偶尔能瞥见碎片上残留的精密纹路。
最终,他们来到了一处相对开阔的“大厅”。大厅呈圆形,直径约三十丈,穹顶高耸,中央有一根粗大的石柱支撑。石柱表面,以及周围的弧形墙壁上,覆盖着大面积的浮雕。
与女儿国轮回井壁那些讲述金蝉子十世轮回的浮雕风格迥异,此处的浮雕更加古老、粗犷,充满了原始的力量感与象征意味。它们没有被佛光浸染过的痕迹,保存得相对完好,只是蒙着厚厚的灰尘。
玄奘挥手,心光柔和地铺洒开来,如同无形的拂尘,轻轻拭去最近一片浮雕上的积尘。灰尘簌簌落下,露出了其下的画面。
第一幅浮雕:混沌初开,清浊分离。画面中央是一团纠缠的混沌之气,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缓缓拉开,上方变得轻灵,下方变得厚重。但这“分离”并非绝对,仍有无数细丝般的脉络连接着上下,仿佛在表明彼此依旧同源。
第二幅浮雕:万类滋生,各行其道。大地上出现了山川河岳、花草树木、飞禽走兽,形态各异,生机勃勃。天空中有日月星辰轮转,风云雷电交织。万物看似自由生长,但其运行轨迹隐约透露出某种内在的、和谐的韵律。
第三幅浮雕:智慧火种,文明始燃。出现了人影,先是茹毛饮血,而后钻木取火,建造屋舍,结绳记事,祭祀天地。文明的火焰开始燃烧,但也带来了明显的“分别”与“秩序”——人群有了首领与追随者,祭祀有了固定的仪式与等级。
第四幅浮雕:秩序凝结,权柄初现。画面开始出现更具象征性的符号:代表“律令”的简牍、代表“权威”的权杖、代表“信仰”的祭坛。人群围绕这些符号聚集、膜拜或争执。天地间的那些连接清浊的“脉络”,似乎有一部分开始朝着这些“符号”汇聚、固化。
第五幅浮雕:冲突与裂痕。不同的“符号”之间爆发了冲突,闪电、火焰、洪水等天灾人祸的景象出现。那些固化的“脉络”有的在冲突中绷断,有的变得更加粗壮,试图压制其他脉络。万物生灵在冲突中挣扎,有的依附于强大的“符号”得以幸存,有的则在夹缝中湮灭。
第六幅浮雕:重塑与覆盖。一场空前浩大的动荡后,旧的“符号”大部分破碎、黯淡。新的、更加统一、更加复杂的“符号网络”从废墟中升起,缓缓覆盖天地。这网络的核心,是一个模糊的、既似人形又似某种绝对理型的存在,它伸出的“手”或“触须”,连接着网络的每一个重要节点。万物似乎重归“秩序”,但这份秩序显得更加严密、更加……自上而下。
浮雕到此,戛然而止。更远处墙壁上的画面被更厚重的坍塌物和石笋遮蔽,难以窥见全貌。
师徒四人久久凝视着这些浮雕,洞窟中只有尘埃在光线中缓缓飘浮的微响。
“这……画的是天地开辟,到……到如今模样的历史?”八戒挠着头,试图理解。
“不止是历史,”孙悟空左眼星璇急速转动,试图将浮雕中的象征与自己的认知对应,“更像是在说……‘秩序’是怎么一步步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从天地自有韵律,到人自己弄出规矩,再到规矩打架,最后……被一个最厉害、最统一的‘规矩’给罩住了。”他指向第六幅浮雕中那个模糊的核心存在。
玄奘的目光长久停留在第四、第五、第六幅浮雕上,尤其是那些象征“脉络”汇聚、固化、冲突、最终被新网络覆盖的过程。他心中翻涌着在灵山听闻的佛法,在轮回中见证的众生,在归墟感受到的终结与循环,以及自己十世修行中的种种困惑与最终在绝境中的了悟。
“师父,”沙僧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他指着第三幅浮雕中,一个正在祭祀的人群角落里,一个非常不起眼的、脖子上似乎戴着串状饰物的人影,“那个人……”
玄奘和孙悟空、八戒顺着他所指看去。那人影的雕刻确实极为简略模糊,但颈项间的饰物形状,与沙僧此刻颈间微微发热的骷髅项链,竟有几分神似。
“看来,你的渊源,比我们想象的更为古老。”玄奘轻声道,目光中带着思索,“或许在当今秩序确立之前的某个更古老的‘秩序’时代,你的先祖或前身,便已存在,并扮演着某种角色。而流沙河的封印,项链的传承,包括此地与你项链的呼应……都是那场‘重塑与覆盖’后,残留的痕迹与伏笔。”
他转过身,面向三位徒弟,指向这一系列的浮雕,声音在空旷的大厅中显得格外清晰而有力:
“徒儿们,这些浮雕,或许正是为我们揭示了‘破而后立’的必要性与深层逻辑。”
他走到第一幅浮雕前:“天地初开,本无绝对秩序,唯有动态平衡与内在韵律。此可谓‘道法自然’之始。”
移至第二、三幅:“生灵智启,文明始建,乃是从‘自然韵律’中,主动提炼出‘人为规则’。此是进步,亦埋下隐患——规则易僵化,易成为少数人掌控多数人的工具,易与自然韵律脱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