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出盲肠涧方向的支流,彻底脱离流沙河主脉范围,玄奘师徒四人的行进速度明显加快。沙僧指引着他们进入了一条与流沙河平行、却更加隐蔽曲折的地下暗河网络。这些水道多与古老的地脉裂隙相连,水流清冷湍急,灵气稀薄,却也鲜有生灵踪迹,更无灵山法印监控,正适合隐匿行踪。
脱离了流沙河那无处不在的昏黄与沉郁死气,就连八戒都觉得精神为之一振,只是这暗河网络七拐八绕,不见天日,时间感也模糊起来。
孙悟空游在最前开路,混沌能量微微释放,在前方形成一道柔和的无形力场,推开湍急的水流与偶尔出现的锋利岩棱。他的心思,却不像动作那般干脆利落,反复咀嚼着自离开归墟,尤其是流沙河底这几日来的所见所闻。
师父的变化,太明显了,也太……惊人了。
曾经的那个唐僧,坚韧不拔,慈悲为怀,却也时常显得迂腐,过于理想化,遇事除了念经讲理便是依靠他们几个徒弟拼命。虽有大智慧,但更多是经义佛理上的智慧,面对现实中的诡谲与强权,常常显得无力,甚至需要他们反向保护。
而现在的师父……
孙悟空脑海中闪过几个清晰的画面:
面对巡值三使的质询与威压,不卑不亢,言语如镜,直照人心,竟让三位修为不弱的灵山护法心神动摇,进退失据。
面对祖龙“敖苍”那充满毁灭冲动的万古执念,不急不躁,以古老龙韵共鸣,许下重诺,竟能让那狂暴的存在暂时平息,选择等待。
面对那群仓皇绝望、可能暴露他们行踪的水族溃兵,没有选择驱赶或灭口,反而寥寥数语,指点生路,化潜在危机为一缕善缘,甚至可能埋下未来的信息种子。
尤其是最后对待溃兵的方式,让孙悟空感触最深。放在以前,师父多半会念几声“阿弥陀佛”,感叹一番“众生皆苦”,然后要么放他们自生自灭,要么让他们跟着自己,绝不会想到如此具体、务实且给予对方自主空间的“指点”。
这不是简单的“更有智慧了”,而是整个行事逻辑与力量的运用方式,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
从前的师父,力量在于“身份”、“道理”和“徒弟”。他试图用道理说服一切,用身份获得便利,用徒弟解决难题。当这些都不奏效时,便只剩下坚韧的承受与信念的坚守。
现在的师父,似乎将“身份”与“道理”内化、升华了。他不再仅仅是“唐僧”或“金蝉子”,而是一个融合了二者智慧与情感,洞悉了某种“自在”真谛的独特存在。他的力量,不再仅仅依赖于外部赋予的身份或僵化的教条,而是源于一种对世界本质更深层的理解、对人心精准的把握,以及一种能够将这种理解与把握,通过言语、心光等媒介,直接作用于“存在”本身的能力。
言出法随,心映万类。看似温和,实则蕴含着一种更加高级、也更加难以防备的力量。
“师父……”孙悟空终于忍不住,在一处相对宽阔、水流平缓的暗河腔室中暂时停下,转身看向被八戒和沙僧护在中间的玄奘,异色眼眸中闪烁着探究与叹服的光芒,“俺老孙……有点不明白。”
玄奘正闭目调息,闻言睁开眼,温声道:“悟空,有何不明?”
“就是……您现在的路数。”孙悟空组织着语言,抓耳挠腮,“以前吧,您讲道理,俺们打架。现在您……好像不用俺们打架,光靠说话,有时候比打架还管用?那几句问话,怎么就能让那三个秃……使者愣住?那老龙骨头架子,凶得狠,您许个愿它就听了?还有那些溃兵……您就不怕他们转头把咱们卖了?”
他一口气问出心中疑惑。八戒也凑过来,使劲点头:“是啊师父,猴哥问的也是俺老猪想不明白的!您这变化,也太大了!感觉……感觉就像是换了个人!”
沙僧虽未开口,但目光也落在玄奘身上,显然同样好奇。
玄奘看着三位徒弟,脸上浮现出一丝淡淡的笑意,那笑容里有着历经劫波后的通透,也有着对徒弟们关切询问的欣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