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奘始终立于原地,手中心灯光芒稳定地照耀着,将八戒周身暴乱的妖气与几人冲突的能量余波尽量抚平、隔离。他并没有上前强行制止,只是以沉静而悲悯的目光注视着八戒。待悟空暂时制住八戒的狂态,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仿佛能直接印入人心:
“悟能,你恨。恨那陷害你的天庭,恨那冷血的玉帝,恨那被操纵的命运。这恨,天经地义,为师明白。”
“然,你若此刻毁了这镜,与掩耳盗铃何异?与那不愿面对过往、只知沉溺痛苦怨愤的懦夫何异?”
“你砸碎的,不过是一件器物。你真正想砸碎的,是那一段过去,是那一份强加于你的罪孽与屈辱。但过去已铸,烙印已深,砸碎镜子,就能当一切未曾发生?就能让你忘却那斩仙台上的酷刑?就能洗净你神魂中那‘天蓬元帅蒙冤受辱、被打入猪胎’的印记?”
玄奘的话,如同锋利的针,刺破了八戒狂暴情绪的表层,直指他内心最深处那想要逃避、想要否认的软弱。八戒的身体再次颤抖起来,这次不是因为暴怒,而是因为被说中心事的难堪与更深层的痛苦。
“这溯源镜,并非仅仅展示苦难。”玄奘继续道,目光转向那幽光流转的镜面,以及镜中那点越发清晰的暗银光点,“它映照的,是‘源’,是‘根’。你只见那绝望的表相,可曾细察,在那看似终极的毁灭与沉沦中,是否还有……未曾被磨灭的东西?”
“那点光,你感觉到了吗?”玄奘的声音带着引导的意味,“它很弱,很微小,但它存在。存在于那规则酷刑之后,存在于那轮回井的诅咒之中,甚至……可能存在于你每一次浑噩度日,却又在某些时刻莫名不甘的内心深处。”
“那是什么?是你天蓬元帅的荣耀?是你对天河弱水的权柄执念?还是……仅仅是一点不肯彻底低头、不肯承认这强加命运的不屈?”
八戒的呼吸渐渐平缓了一些,赤红的双眼死死盯着镜中那点暗银光芒。师父的话,如同拨开迷雾的清风,让他混乱狂暴的心绪,开始被迫转向思考。那点光……很熟悉……似乎在灵魂最底层,一直有那么一丝冰冷而坚韧的东西,支撑着他没有在猪胎的愚痴中彻底沉沦,支撑着他遇到师父后还能重新修炼,甚至支撑着他此刻爆发出的、如此剧烈的恨意与不甘。
难道……恨的根源,不仅仅是屈辱,还有……不肯认命?
“看看它,悟能。”玄奘的声音愈发温和,却带着坚定的力量,“看清楚,在那场精心策划、旨在将你彻底毁灭的阴谋与酷刑之下,到底是什么,竟然没有被完全磨灭。那,或许才是你真正的‘本源’,是你历经轮回劫难而不曾真正湮灭的‘根’。”
“只有看清它,面对它,你才能明白,你究竟是谁。是天庭阴谋下冤屈的牺牲品?是背负污名沉沦猪胎的罪仙?还是……哪怕被打入最污浊的境地,神魂碎裂,记忆模糊,也依然有那么一点东西,不肯屈服的东西?”
八戒松开了紧握的拳头,被悟空扣住的手腕也不再挣扎。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镜中那点暗银光芒上。狂暴的妖气渐渐收敛回体内,赤红的双眼虽然依旧布满血丝,但那份纯粹的毁灭疯狂,正在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疲惫、深沉的痛苦,以及……一丝被强行勾起的、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探究。
他不再怒吼,不再试图砸碎镜子。只是死死地盯着,仿佛要将那点微弱的光芒,看进灵魂深处去。
悟空缓缓松开了扣住他手腕的手,与沙僧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稍稍退开半步,但仍保持着警惕,随时准备应对可能再次出现的变故。他们知道,此刻的二师兄,正处在一种极度危险也极度关键的心灵关口。
玄奘见八戒情绪稍稳,目光专注,便不再多言。他手中心灯光芒微调,变得更加内敛柔和,如同夜色中的灯塔,只为指引,不为炫目。同时,他悄然将一股精纯的佛力,与那溯源镜的幽光相合,引导着镜中的景象,继续向着那暗银光点的深处“探照”下去。
镜面幽光再次荡漾,这一次,不再是回溯具体场景,而是仿佛穿透了层层表象与时间的阻隔,直接向着那暗银光点的“本质”映照而去。
遗迹内室中,只剩下众人压抑的呼吸声,以及溯源镜幽光流转时发出的、几不可闻的细微嗡鸣。
八戒站在镜前,如同石雕。过去的惨痛记忆依旧在他脑海中翻腾,恨意与屈辱并未消失,但一种新的、更加复杂难言的情绪,正在滋生。他似乎在等待着,等待镜子,或者说是等待自己的内心,给出一个答案。
关于那点光。
关于……在那场彻底的毁灭中,究竟还有什么,留存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