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灵巧地从他臂弯间隙滑出去,走到窗边。
月光勾勒出她石榴红旗袍下窈窕的剪影,腰肢细得不盈一握。
“督军方才说我拿走了您的东西,可您不也拿走了我的东西么?”
贺云铮抬眸。
“我拿走了你什么?”
“我的信任呀。”
白柚转过身,月光描摹着她纤细的脖颈,脆弱又倔强。
“那时督军书房里那盏灯亮到三更,我就琢磨着明儿早膳该换什么花样,才能让您多吃两口。”
她眸光清凌凌地投过来,像两汪结了薄冰的泉水。
“您随手赏我那枚银元,我用绣帕包了又包,揣在贴身荷包里,半夜都要摸出来瞧瞧。”
她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久远的趣事。
“库房的灰呛得我喉咙发痒,我还在想,督军让我来整理这些,是不是在试我能不能吃苦。”
“甚至阎帮主攥疼我手腕那晚,我回房对着镜子涂荀副官给的药膏时……都在想,明日您会不会问一句。”
“您瞧,我那时多傻呀。”
“傻到以为只要我够乖,够有用,够讨您欢心……”
她唇角翘起,笑意讥诮又破碎。
“您就会把我当成个人看,而不是件随时可以估价转手的玩意儿。”
“可是您转头就把我送去库房吃灰,扔到前厅让那些男人像挑货似的打量,最后轻飘飘一句‘送你便是’——”
“所以,贺云铮,我们扯平了。”
贺云铮心脏像是被那笑容里的讥诮狠狠剜了一下。
那些被他刻意忽略的细节,此刻被她轻飘飘地掀开,摊在月光下。
原来她曾那样小心翼翼地揣测过他的心思,那样珍视过他随手给的零碎。
原来那些被他视为“小丫鬟的把戏”的东西,曾是她全部小心翼翼的依赖。
他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变得极沉缓,走到她面前。
“扯平不了。”
他声音低哑,墨黑的瞳孔里满是偏执。
“白柚,你这辈子都别想。”
白柚眼里一片嘲讽的凉意:
“督军又想强取豪夺了?同一个把戏玩两次,就没意思了。”
“不是强取。”贺云铮的手掌撑在她耳侧,将她圈禁在狭小的空间里。
“是交易。”
“白家的事,我帮你查到底。”
“灭门的火,流出的财,背后牵的线……我给你翻个底朝天。”
白柚眼睫微颤,狐狸眼里掠过一丝锐光。
“条件呢?”她问得干脆。
贺云铮盯着她微微颤动的睫毛。
“我要你每三天回一次督军府,呆在书房。”
“随便你想干什么,看书,写字,甚至睡觉都行。”
“我保证不会碰你。”
“只要让我看见你。”
白柚眼睫轻抬,眸光流转间掠过兴味。
“那如果……”她指尖轻轻抵上他军装,顺着胸膛肌肉的沟壑缓缓下滑,停在腰腹紧绷的位置。
“我想对督军做点什么呢?”
“比如……让督军也尝尝,被人当物件摆弄的滋味?”
贺云铮浑身肌肉倏然绷紧。
少女的眼眸在月光下清亮得惊人,那里面的挑衅和试探毫不掩饰。
他忽然想起她说的——阎锋教了她许多花样。
一股燥热的怒意混着更隐秘的渴望窜上脊椎。
“随你。”
贺云铮听见自己哑得发颤的声音。
白柚轻笑,收回手,转身从窗边溜开。
“那就这么说定了。”
贺云铮的手收回,站直了身子。
“后天申时,荀瑞来接你。”
“好呀。”白柚答得轻快,像只刚得了便宜的小狐狸。
“不过督军,丑话说在前头。”
“我这人娇气得很,书房里那把椅子硌得慌,我要换张软榻。”
“窗边那盆文竹瞧着死气沉沉,得换成开得正好的茉莉。”
“还有……”她眸光落在他脸上,有些不怀好意的俏皮。
“我若困了,督军得把外套借我当毯子。”
贺云铮看着她那副得寸进尺的模样,眼底掠过极淡的纵容。
“随你。”
他转身走向门口,手搭在门把上时,他停顿了一瞬,没有回头。
“账册仔细看,有不明白的,后天问我。”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外,荀瑞依旧垂手侍立,见贺云铮出来,立刻跟上。
两人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
白柚这才收回目光,指尖翻开账册第一页。
陈旧墨迹扑面而来,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条目,记录着白家最后三年丝绸生意的每一笔进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