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荷依言在紫檀木椅上坐下，指尖触到椅面细腻的雕花，微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开来，一如她此刻沉坠的心境。
宫人捧着白瓷茶盏上前，茶汤氤氲出淡淡的茉莉香，袅袅烟气模糊了廊下精致的描金梁柱。待宫人轻手轻脚退下，廊下便只剩苏荷与林仙儿二人相对。
空气静得能听见檐角铜铃偶尔的轻响，却驱不散那层笼罩在彼此间的滞涩。
苏荷的目光落在对面林仙儿的脸上，那曾是她在云隐镇日夜相对的模样——柳叶眉依旧弯弯，眼角的泪痣分毫未改，可眼底的光却变了。昔日的澄澈明亮被一层冷雾裹着，连笑容都带着几分疏离的锐利，熟悉中透着刺骨的陌生。她喉头动了动，终是先开了口，声音放得轻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仙儿，你如今怀着身孕，正是该静养的时候。这殿外风凉，若是久站惹了风寒，不仅你受苦，腹中孩儿也不安稳。”
林仙儿闻言一怔，纤长的睫毛倏然颤动了两下，像是没想到她会先说这个。片刻后，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裹着几分讥诮，顺着语调漫出来：“苏姐姐，倒是一如既往地体贴。只是不知这份体贴，是对着我，还是对着大乾的怡嫔娘娘？”
“仙儿，”苏荷忽略她话里的刺，往前倾了倾身子，眼神恳切，“我总觉得，我们之间定是有什么误会。是不是因为你爹爹的事？那日在庆历府，许多情况我来不及跟你解释……”
“苏县主。”林仙儿骤然开口打断她，语气冷了几分，连带着称呼都生分起来，“那个在云隐镇跟你掏心掏肺、叫你苏姐姐的林仙儿，早就死在庆历府的乱兵里了。如今站在你面前的，是大乾后宫的怡嫔。你我身份有别，那些不值当的家常，便不必再提了。”
苏荷的话卡在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闷得发慌。她望着林仙儿那张冰冷的脸，心头像是被钝器反复碾过，密密麻麻的疼。直到此刻，她才真正意识到，那个与她一同在溪边浣纱、在月下私语的挚友，真的回不来了。她满心想要解开误会，重续往日情谊，可林仙儿连一个机会都不肯给她。
殿内陷入死寂，只有窗外的风声偶尔传来。林仙儿拿起手边银盘中剥好的葡萄，莹润的果肉透着淡淡的紫，她捏起一颗，递到苏荷面前，语气忽然变得亲昵起来，仿佛又回到了从前那般要好的模样，可眼底深处却没有半分暖意，只剩一片寒凉：“苏姐姐，你昨日做的那道翡翠白玉羹，还有清炒时蔬，实在合我的胃口。今日便劳烦苏姐姐再费心，替我做些清淡却开胃的吃食吧。我如今身子重，稍稍油腻些便觉得反胃，吃不下东西。”
苏荷垂下眼睑，掩去眸中的失落，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娘娘吩咐便是。”她没有去接那颗递到面前的葡萄，指尖蜷缩在袖中，微微泛白。
林仙儿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有瞬间的凝固。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愠怒，快得让人几乎捕捉不到，随即又若无其事地收回手，将那颗葡萄送进自己嘴里，咀嚼着，状似无意地说道：“说起来，昔日在云隐镇，我与苏姐姐何等要好，同吃同住，无话不谈。如今不过时隔几个月，倒生分了这么多。想来是苏姐姐如今得了圣上恩典，成了尊贵的明慧县主，身份不一样了，自然也就瞧不上我这个念旧的旧人了。”
这话诛心至极，明着是感慨往昔情谊，实则字字句句都在暗指苏荷攀高枝、忘旧情，踩着林家的苦难往上爬。
苏荷缓缓抬眸，目光平静地看向林仙儿，没有丝毫闪躲，语气不卑不亢：“娘娘说笑了。身份地位皆是身外之物，昔日在云隐镇的情谊，苏荷从未忘记分毫。只是如今娘娘身在深宫，贵为怡嫔，受万人敬仰，我不过是个小小的县主，与娘娘之间本就有尊卑之别，自然不敢逾矩，免得失了分寸，惹娘娘不快。”
她的话说得滴水不漏，既不动声色地驳了林仙儿的指责，又挑不出半分错处，让林仙儿想要发作都找不到由头。
林仙儿被噎了一下，胸口憋得发闷，心中的恼怒更甚，可脸上依旧维持着端庄的笑容，只是那笑容愈发僵硬：“苏姐姐倒是会说话，牙尖嘴利的性子，倒是一点没变。罢了，不说这些扫兴致的话了，你且去御膳房吧，我今日就盼着你的手艺呢。”
“民女遵旨。”苏荷起身，微微躬身行了一礼，不再多言，转身朝着殿外走去。裙摆扫过光洁的金砖地面，留下一阵轻微的声响，像是在为这段逝去的情谊叹息。
刚走出怡和宫的朱红大门，一阵微凉的风迎面吹来，带着宫墙内外草木的清香。苏荷正想理一理被风吹乱的鬓发，却瞥见不远处的回廊下，燕王魏裕轩正倚在朱红色的廊柱旁，一身月白色锦袍，腰间系着玉带，身姿挺拔。他脸上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一双桃花眼弯弯的，正笑盈盈地看着她，手中还捧着一个锦盒，不知里面装着什么。
“苏姐姐。”魏裕轩率先开口，声音清朗，像山涧的泉水，“我此番前来，是特意来恭贺你荣升明慧县主的。这是我为你准备的贺礼，还望苏姐姐不要嫌弃。”
苏荷走近了些，才看清他手中的锦盒是用上等云锦缝制的，上面绣着精致的鸾鸟祥云纹，边角镶嵌着细碎的珍珠，一看便知价值不菲。她连忙摆手，语气诚恳：“殿下，这实在是太过贵重了，民女万万不能收。”
“苏姐姐何必推辞。”魏裕轩上前一步，将锦盒递到她面前，眼神真挚，“你在庆历府救百姓于水火，又为大乾立下功劳，圣上封你为县主是实至名归。我这份贺礼，不过是略表心意，苏姐姐为百姓做了那么多实事，受之无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