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弟子们年轻而焦虑的脸庞:“鞑虏虽遁,非天下太平之始,实乃更大乱局之端倪。往日,纵有流贼土寇,其上尚有朝廷纲纪为之名号,有边镇大军为之威慑。如今,巅崖崩塌,众壑争流。今日之义军,明日便可为暴徒,此刻之官兵,转眼或成贼首。所谓军匪混一,其害远甚于单纯匪患。”
他踱回桌边,结合从天幕看到的剖析土匪的视频,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粗糙的木纹,语气愈发沉痛:“最令我心寒如冰者,非持刀之徒,乃操觚之辈。那些读圣贤书、习章句之学的聪明人,将胸中才学,尽数用于为虎作伥:伪造官印文书以乱法纪,撰写恐吓檄文以诈民财,粉饰暴行以惑视听,此非仅个人堕落,乃是文脉遭劫,斯文之根柢被戕害。百姓将视诗书为诈术之媒,其祸之烈,万倍于刀兵!”
说到此处,顾炎武长叹一声,疲倦中透着一丝不屈的希冀:“今日之惨状,皆因旧朝崩坏,而新朝未立。各处枭雄,只知争城夺地,夸耀兵甲之利,谁人曾深思这天下如何重建?保天下者,匹夫之贱,与有责焉耳矣。我辈读书人,当此巨变,更不可或忘其责。非独求一身之安危,更当思何以存续文明之脉,何以在废墟上重立人伦纲纪。”
他望向窗外渐渐泛白的天际,仿佛在对着不可知的未来言说:“但愿真有王者兴,非仅以力胜,而能以仁心行仁政。使民有恒产,士有气节,官守廉律,兵知忠义。如此,则宵小无以煽动,奸猾无以遁形,纵有野心之辈,亦难撼动安居乐业之民心。若新朝只知效仿旧朝权术,不行根本之治,则今日之匪乱,不过是他日更大祸患的序章罢了。”
言毕,客栈内外愈发嘈杂,新一天的混乱与争夺已然开始。
……
天下义军蜂起,满洲八旗狼狈向北方逃窜,随后大量义军开始相互吞并,要决出新的天子坐了天下,看上去黎明很快就要到来,然而黎明前的黑暗却是充满了混乱,顾炎武于北游途中,一些秩序混乱的地方,已然是人匪不分的无序世界,结合所见所闻,对匪帮的专业化趋势深感忧虑。
顾炎武好不容易从一伙匪徒手里逃脱,进了城镇,,在客栈中对同行弟子叹道:“如今时局混乱,鞑子虽然已经逃窜,中原大乱也将到来,那些小股义军,与贼匪何异?军匪混一,此非独匪患,实为秩序彻底糜烂之象。”
他顿了顿,语气更为沉痛:“更可悲者那些读书识字之辈,胸中学识本为明理济世之器。如今竟沦为匪类撰写恐吓文书、伪造印信、粉饰暴行之工具!此乃文教之耻,斯文扫地。彼辈字匠,甘为虎作伥,以文墨助纣为虐,其罪甚于持刀之匪!”
他最后叹了一口气:“但愿稳定天下的新王,能安定天下,使民休养生息罢。”
……
“最后需要说明的是,“四梁八柱”这套严密而颇具地域特色的组织术语,主要流行于关外东北的土匪系统。关内各省的土匪,虽然其组织结构在功能上大同小异,但在具体职务名称、层级划分上,则各有其地方性的黑话与规矩。”
“山海关里头,那又是另一片江湖。”
“关内绿林确实和东北很不同。东北地广人稀,山林密布,容易形成大规模、半固定的匪帮,所以发展出“四梁八柱”这种类军事化体系。而关内人口密集,政权控制力相对更强,土匪往往更分散、更流动,组织结构也就更灵活多变。”
“若把东北土匪比作一群在严寒中不得不抱团、因而催生出半军事化管理的“股份制匪帮”,那关内的绿林世界,就更像一片枝蔓横生、深深扎根于乡土社会的江湖丛林。这里的规矩,更飘忽,也更老辣。”
“关内的绿林,从来不是铁板一块。从燕赵慷慨之地到巴蜀险峻山峦,从中原厚重平原到江南密布水网,地理民风迥异,匪患的形态与组织也千差万别。他们少有东北那种动辄数百人常驻一个山寨作为固定基地,更多是飘忽不定,聚散无常。但无常之中,自有其延续数百年的生存逻辑。”
“首先,在称谓上就五花八门。总头领,在华北可能叫“杆首”或“掌柜的”,到了四川则尊称“舵把子”或“龙头”,江淮水泽之间,或许又成了“湖主”或“总瓢把子”。名号虽异,但核心一条不变:这位大哥必须是在当地江湖上“叫得响、压得住台”的人物,他的威望往往不仅来自狠辣,更来自于复杂的人脉网络——与本地乡绅的默契、与官府胥吏的勾连、甚至与漕帮、盐枭、会党的千丝万缕的关系。”
“这就决定了关内许多匪首,天然带有“黑白灰”多重身份,可能是明面的团练头目,暗里的土匪掌柜。”
“在核心架构上,关内匪帮通常也有几根“支柱”,但比“四梁八柱”模糊和灵活。”
“必不可少的,是一个“师爷”或“白扇子”。这个角色相当于东北的“翻跺”,但更侧重于江湖外交与文书黑活。他不仅要懂卜卦看日子,更要精通各地黑话、帮会暗号,能撰写各种恐吓勒索的“海叶子”(信件),还能模仿笔迹、伪造官印文书。他的价值不在山头的枪炮里,而在那些看不见的江湖人情与把柄之中。”
“武力担当,在华北常叫“打头爷”或“先锋”,在借鉴会党体系的团伙里可能称“红棍”。他们负责冲杀在前,但手下的人马可能并不固定,常常是行动前由棚头、伙计头等各小股头目带着自己的人聚合起来。这就少了东北炮头那种对常备武装的绝对掌控力,更多依赖事成之后的利益分配来维系。”
“至于后勤粮草,在流动性极强的关内匪帮中,常常没有固定职司。抢到就吃,抢不到就散,或由首领指定亲信临时打理。绑票来的肉票,也未必有东北那样专业的秧子房看管,可能就地隐蔽在荒庙、地窖,甚至交由与匪帮有勾结的“窝主”(当地提供藏匿支持的人家)暂时看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