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滚滚,碾过官道,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声响。为了安全与速度,返京选择了陆路,轻车简从,但护卫森严。苏轻语和秦彦泽同乘一辆宽大但不起眼的乌篷马车,这是为了便于路上继续商议,也为了集中保护。
马车内部铺着厚实的毛毡,角落里固定着一个小巧的暖炉,驱散着车厢外的寒意。苏轻语靠坐在一侧,身上裹着那件灰鼠皮斗篷,手里捧着一个暖手炉。秦彦泽坐在对面,闭目养神,但紧绷的下颌线显示出他并未放松。
车厢内的气氛有些凝滞。自从早上得知证人被灭口后,一种无形的压力就笼罩在每个人心头。
(唉,这气氛……比车外的天气还冷。领导不说话,下属不敢吱声,尴尬癌都要犯了。不过也能理解,煮熟的鸭子飞了,关键线索断了,任谁心情都好不了。(:3」∠))
苏轻语在心里默默吐槽,眼睛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对面的秦彦泽。他今日换了一身便于骑马的深蓝色箭袖锦袍,外罩同色大氅,少了亲王常服的威严,多了几分干练,只是眉宇间那抹沉郁挥之不去,脸色在车厢略显昏暗的光线下,依旧显得有些苍白。
(他的伤……不知道赵太医有没有及时换药。这长途颠簸,对他的旧伤肯定没好处……打住!苏轻语,想正事!)
她赶紧掐灭自己又开始跑偏的思绪,将目光投向车窗外飞速后退的、略显萧瑟的冬景。
不知过了多久,秦彦泽缓缓睁开眼。那双深邃的眸子似乎洗去了片刻休憩的倦意,重新变得清明锐利,直直看向苏轻语。
“先生。”他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关于你早上所言,‘更高级别保护伞’之推断,本王还想再听听先生更具体的依据。”
来了!正题来了!
苏轻语精神一振,立刻坐直身体,将暖手炉放到一边。她知道,这不是质疑,而是他需要更扎实的逻辑链条来支撑这个大胆的猜想,以便做出后续决策。
“王爷,那我便试着梳理一下。”她清了清有些干的嗓子,开始整理思路,“我的推断,主要基于三点:组织行为模式、犯罪规模与危害、以及利益关联网络。”
秦彦泽微微颔首,示意她继续。
“首先,是组织行为模式。”苏轻语伸出第一根手指,“我们遭遇的抵抗,从之前的‘慢性放血’式破坏、精密洗钱,到昨晚针对性极强的刺杀,再到今早迅速果决的灭口,这展现出几个特点:第一,反应极其迅捷,说明指挥链条短且高效;第二,行动精准狠辣,不惜代价,说明目标明确,纪律严明;第三,能轻易渗透进入府衙大牢这样的核心监管区域,说明其在地方拥有深厚根基和可靠的内应网络。”
她顿了顿,看向秦彦泽:“青云阁作为前朝复国组织,具备前两个特点——高效、狠辣、目标明确(颠覆大晟)。但第三个特点,‘深厚的地方根基和可靠的内应网络’,尤其是能覆盖到江宁府衙这样的实权衙门,这单靠一个地下组织是很难长期、稳定维持的。它需要一个在明面上合法、且有足够权力和资源为其提供长期庇护、甚至主动配合的‘合作伙伴’。”
秦彦泽目光微凝:“你的意思是,青云阁在江宁,乃至在更广的范围内,有一个或几个位高权重的‘合作者’,而不仅仅是收买一些底层官吏?”
“正是。”苏轻语肯定道,“收买底层官吏,可以办一些小事,比如放行某些船只、隐瞒一些小过失。但要像这次灭口一样,在极短时间内,调动府衙内部资源,精准毒杀三名要犯并让关键狱卒失踪,这需要协调的环节太多,绝不是几个被银钱收买的小吏能独立完成的。必须有更高级别的官员,利用其职权进行调度、掩护,甚至直接下令。”
她想起现代犯罪学中关于“保护伞”作用的分析:“这个‘合作者’或‘保护伞’,可能不仅提供庇护,还可能利用自身权力,为青云阁的活动大开方便之门,比如在漕运规划中预留漏洞,在官员考核中包庇同党,在案件调查中设置障碍,甚至……利用职权,为青云阁输送利益或资源。”
秦彦泽的手指在膝上轻轻敲击着,这是他在深度思考时的习惯。“那么,第二点,犯罪规模与危害,又如何支持这一推断?”
“第二点就更明显了。”苏轻语伸出第二根手指,“王爷,我们目前查实的,仅是江宁一处,虚报损耗、吃空饷、人为延误等造成的直接贪墨,初步估算已超十六万两。而这很可能只是冰山一角。涉及漕运、盐业洗钱的规模可能高达八十万两以上。这还没算上他们系统性破坏漕运设施造成的间接损失,以及囤积硫磺硝石等危险物资可能带来的潜在威胁。”
她语气加重:“如此巨大的经济利益和破坏性能量,如果没有一个足够强大的保护伞在朝中或地方高层进行庇护、协调、甚至分赃,如何能长期隐匿?朝廷的监察体系并非完全失灵,漕运又是重中之重,常年无重大纰漏上报,这本就不正常。这只能说明,有能够影响甚至掌控监察结果的力量,在为其遮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