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议事结束,沉重的木门在身后无声合拢,隔绝了那间充满凝重与权谋气息的房间。苏轻语独自走在通往惊鸿院的回廊上,冬日午后的阳光苍白无力,穿过廊檐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
她脚步有些发飘,脑子里像是塞了一团被煮开的、咕嘟咕嘟冒泡的浆糊,热烘烘,又乱糟糟。耳边反复回响的,是秦彦泽那沉稳有力、不容置疑的声音:
“苏先生之智,之能,本王南下江宁,亲眼所见,亲身所感……”
“其所言推断,绝非凭空臆测……乃是基于案情脉络……深刻洞察,抽丝剥茧,逻辑推演所得……”
“苏先生,乃本王特聘之顾问,其言其行,代表本王意志。此后议事,当以‘先生’尊称之……”
“先生”……
两个字,像带着某种魔力,在她心湖里投下巨石,激起的不是涟漪,是滔天巨浪。
(他……他真的说了……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力排众议……就那么信我?甚至不惜压下那些老臣的意见……就因为我一番推测?(⊙?⊙))
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震惊、感动、狂喜、还有沉甸甸压力的暖流,从心脏最深处轰然涌出,瞬间席卷四肢百骸。她感觉自己的脸颊在发烫,耳朵尖也热热的,连裹着厚厚棉裙和斗篷的身体,都仿佛被这股暖流包裹,驱散了从江宁带回的、浸入骨髓的寒意与后怕。
但同时,那暖流之下,是更深重的、几乎让她喘不过气的责任感。
(他把我的推断抬到那么高的位置,当成决策依据去查……万一……万一我错了呢?万一那真的只是巧合,或者我的分析有偏差呢?牵一发而动全身,要是因此打草惊蛇,或者误伤了什么人,引发朝局动荡……)
她停住脚步,靠在一根冰凉的廊柱上,深深吸了几口冷冽的空气,试图让沸腾的血液和混乱的思绪冷静下来。
(冷静,苏轻语!秦彦泽不是傻子,他敢这么做,一定有他的考量。他可能掌握着我不知道的信息,或者我的推断恰好印证了他某些更深的怀疑。他是在借我的口,把怀疑摆到明面上,推动调查!)
(而且……他那么聪明冷静的一个人,肯这样毫无保留地挺我,是不是也说明……我的推断,大概率是对的?那个隐藏在深处的‘保护伞’,真的存在?)
这个念头让她心头一凛,刚刚升起的暖意里掺杂进一丝寒意。如果她的推断是真的,那他们将要面对的敌人,远比想象的更强大、更狡猾、也更危险。
(唉,这感觉真是冰火两重天。一边是被超级大佬信任重用的飘飘然,一边是想到要跟可能存在的终极大BOSS对线的瑟瑟发抖……我这是什么穿越剧本啊!说好的轻松种田恋爱呢?(′-ι_-`))
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继续往前走。无论如何,路已经选了,秦彦泽已经把信任和机会砸到她手里了,她没有退缩的余地,也……不想退缩。
惊鸿院门口,一个火红色的身影正像只焦急的小兽般来回踱步,正是李知音。她今日穿了身簇新的石榴红撒金纹袄裙,披着白狐裘的斗篷,明艳照人,但与这身喜庆打扮不符的是她紧蹙的眉头和不时朝外张望的眼神。
一看到苏轻语的身影,李知音眼睛一亮,像阵小旋风似的冲了过来:“轻语!你可算回来了!我听说你们上午就进城了,怎么这么久才过来?王爷没为难你吧?江宁那边到底怎么样了?我爹说事情好像很严重……”她连珠炮似的发问,一边说一边拉着苏轻语上下打量,看到她眼底的倦色和风尘仆仆的样子,心疼地“啧”了一声,“瘦了,也憔悴了!肯定没吃好没睡好!云雀!快,把炖好的燕窝粥端来!”
苏轻语被她这一连串的动作和关怀弄得心头又是一暖,刚才那些沉重的思绪暂时被压了下去。她笑着拉住李知音的手:“我的大小姐,我没事,就是有点累。先进屋再说。”
两人进了屋,云雀果然端来了温热的燕窝粥和几样精致的小点心。苏轻语也确实饿了,坐下慢慢吃起来。
李知音就坐在对面,托着腮,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等着她开口。
苏轻语斟酌了一下,略去了最凶险的刺杀和灭口部分,只挑了些能说的:江宁漕运的贪腐情况,涉及银两之巨,漕帮和船行的勾连,以及查案的一些见闻。饶是如此,也听得李知音目瞪口呆,时而愤慨,时而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