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州的夜晚,与京城或江南截然不同。
没有丝竹管弦,没有暖香温玉,只有呼啸的、仿佛永不停歇的北风,刮过城墙垛口和军旗,发出呜呜的声响,如同无数冤魂在哭嚎。星光清冷稀疏,一弯残月挂在墨蓝色的天幕上,洒下惨淡的光辉。
将军府西侧,一间临时被充作牢房的、原本存放杂物的石屋外,火把在风中明灭不定,持戈肃立的士兵影子被拉得细长摇曳,平添几分肃杀。
苏轻语裹紧了身上厚实的灰鼠皮斗篷(杨老将军夫人友情赞助的),还是觉得寒气从脚底往上冒。她已经在石屋外站了快半个时辰,不是罚站,而是在“听”审讯。
石屋里关着的,是今日傍晚时分,边军根据她调整巡逻路线后,在一条偏僻山谷里成功伏击活捉的两名北狄精锐探子。据说身手都不错,且被俘后一言不发,眼神凶悍,是硬骨头。
秦彦泽决定亲自审讯。苏轻语主动请缨从旁辅助——倒不是她想凑热闹,而是她那个时代看过的一些关于审讯心理学的书籍和案例,或许能用上。
(古代审讯,无非就是恐吓、用刑、利诱三板斧。对付这种受过训练的死士,效果有限,还可能把人弄死。得攻心为上……就是不知道我这半吊子的心理学知识,在古代好不好使?(⊙?⊙))
此刻,石屋里正传来压抑的闷哼和皮鞭破空的声音,夹杂着审讯官严厉的喝问(用的是北狄语,有通译)。但除了痛苦的喘息,没有听到任何有价值的回答。
秦彦泽站在石屋门口不远处,背对着苏轻语。他换上了一身更为正式的亲王常服,玄色为底,金线暗绣,外罩墨狐大氅,身姿在火光与月色中显得愈发挺拔冷峻。他并未亲自执鞭,只是负手而立,静静听着,偶尔对旁边的杨老将军或墨羽低声说一两句。
苏轻语能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属于上位者的冰冷压力。但她更注意到,他的眉宇间并未有太多焦躁,反而是一种沉静的、如同猎手等待时机的耐心。
终于,里头的鞭打声停了。一名审讯官满手是血地走出来,对秦彦泽摇头,用大晟官话低声道:“王爷,两人嘴都很硬,只承认是北狄斥候,其他一概不说。再打下去,恐怕……”
秦彦泽微微颔首,示意知道了。他转身,目光看向苏轻语:“先生之前所言‘攻心之法’,此时可试?”
苏轻语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点点头:“可以一试,但需要王爷配合,并答应我几个条件。”
“先生请讲。”
“第一,立刻停止用刑,给他们基本的伤口处理,喂些温水。第二,将他们分开,关押到两个看不到、听不到彼此的地方。第三,准备一些干净但普通的衣物,以及……一点热食,普通的饼子和肉汤即可。”苏轻语快速说道。
杨老将军在一旁听得直皱眉:“苏先生,对这些豺狼崽子何必如此客气?”
秦彦泽抬手制止了杨老将军,对苏轻语道:“依先生所言。去办。”
很快,两名遍体鳞伤、但已简单包扎、喝了水、换了干净囚衣的北狄探子,被分别带到了两间早已准备好的、相隔甚远的空置营房。房间里有简单的床铺,桌上甚至还放着一碗冒着热气的、香气并不浓郁但足以勾起饥饿感的肉汤和一张面饼。
苏轻语和秦彦泽、墨羽,还有一名通译,先来到了关押年纪稍轻、看起来伤势也更重些的那个探子房间外。透过特意留出的观察缝隙,可以看到那探子虽然虚弱,但眼神依旧警惕凶狠,盯着桌上的食物,喉结滚动,却硬是没动。
“王爷,”苏轻语压低声音,“待会儿我进去,您和墨羽大人就在外面,但请务必让他知道,外面有更重要的人物在。审讯时,我会用一些话术,请通译务必准确传达,包括语气。”
秦彦泽看着她冷静的侧脸,点头:“可。”
苏轻语整理了一下思绪,推开房门,走了进去。她没有穿官服,只是那身厚实的北地衣裙和灰鼠斗篷,看起来不像审讯官,倒像个……有点身份的文书或医女?
那探子立刻瞪向她,充满敌意。
苏轻语没理会他的目光,自顾自在桌子对面坐下,语气平淡,甚至带着一丝疲惫,通过通译说道:“你不用紧张,我不是来打你的。打你也没用,你什么都不肯说,对吧?”
探子哼了一声,扭过头。
“其实你说不说,对我们来说,区别不大。”苏轻语拿起桌上的饼,随意掰了一小块,自己吃了,“你的同伴,那个年纪大点的,在隔壁。他可比你识时务多了。”
探子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苏轻语仿佛没看见,继续用那种闲聊般的语气说:“他知道,硬扛着只有死路一条。而且,他觉得你年轻,受不住刑,肯定会先招。所以他为了活命,也为了争取更好的待遇,已经……说了不少有意思的事情。比如,你们的接头人代号,还有传递信息的方式。”
探子猛地转回头,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一丝……被背叛的愤怒?他嘶声道:“你胡说!阿骨打不会说的!他是草原上最硬的雄鹰!”
“雄鹰?”苏轻语轻轻笑了,带着点讽刺,“再硬的雄鹰,折断翅膀掉进猎人的陷阱,也会想要活下去。他不仅说了,还说……这次行动失败,责任主要在你,是你暴露了行踪。”
这是典型的“囚徒困境”应用和谎言施压。利用信息隔绝,制造猜疑和背叛感。
“不可能!”探子激动起来,牵扯到伤口,疼得龇牙咧嘴,但眼神已经开始动摇。
“没什么不可能。”苏轻语放下饼,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变得锐利,“你以为你们很隐秘?告诉你也无妨,你们的接头人‘灰隼’,我们早就盯上了。这次能精准抓住你们,就是‘灰隼’提供的路线。不然,你们怎么会一头撞进我们新设的埋伏圈?你那位‘雄鹰’同伴,就是因为知道‘灰隼’已经暴露,自己没了退路,才选择合作的。”
她的话半真半假,结合了之前的推断(接头人可能代号与鸟类有关)和刚发生的伏击事实,极具冲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