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十七年正月二十八，清晨。

凉州城的轮廓在车马扬起的尘土中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地平线下。返京的车队规模精简，但护卫森严。秦彦泽的亲王车驾在前，苏轻语的青帏小车紧随其后，再后面是装载行李和证物的车辆，墨羽带领的护卫们骑马分布在车队四周，眼神锐利地扫视着荒野。

苏轻语裹着厚厚的银狐裘，靠在车厢壁的软垫上，手里捧着小巧的铜手炉，还是觉得寒气从车厢缝隙里钻进来。（北方这干燥冷真是名不虚传，感觉鼻子都要冻掉了！想念江南的湿冷……啊呸，湿冷也不行，魔法攻击更可怕！还是想念现代的车载空调！(＞_＜)）

她透过车窗缝隙，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一片枯黄萧索的景色，思绪却还停留在昨夜廊下的月光，和那双深邃的眼眸上。脸颊又不自觉地开始发烫。

（苏轻语！清醒一点！现在是工作时间！返程路上可能还有危险，要集中精神！别整天想些有的没的！(╯‵□′)╯︵┻━┻）

她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试图把那些旖旎的念头赶走，从随身的包袱里拿出一卷关于京城近期邸报的抄录看了起来——这是临行前杨老将军让人送来的，让她了解朝中动态。

车队一路向东，中午在一个小镇的驿站简单休整，用过午膳后继续赶路。傍晚时分，抵达了预定的宿营地——一个稍大些的县城驿站。

比起凉州将军府的简朴硬朗，这间位于官道旁的驿站要规整许多，也有专门接待高级官员的独立院落。秦彦泽自然住了主院，苏轻语被安排在相邻的一个清净小院，中间只隔着一道月亮门和一小片竹林，既方便议事，又保持了适当的距离。

苏轻语刚安顿下来，云雀正忙着打开行李取出寝具，就听见院外传来刻意放轻但仍显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墨羽那平淡无波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苏先生，王爷请您过去一趟。”

苏轻语心中一凛。（这么晚突然叫我，难道是出了什么事？路上发现了可疑踪迹？还是京城有变？）

她不敢耽搁，立刻重新系好刚才解开的狐裘，对云雀交代一句“看好东西”，便跟着墨羽出了小院。

秦彦泽所在的主院正房里灯火通明。他背对着门口站在窗前，手里似乎捏着一份纸张，玄色的背影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挺拔，却也透出一股紧绷的气息。

“王爷。”苏轻语行礼。

秦彦泽闻声转过身。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依旧是惯常的沉静，但苏轻语敏锐地捕捉到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冷意？怒意？很难形容，但绝不是愉快。

“先生来了，坐。”他声音平稳，将手中那张纸放在桌上，示意苏轻语看。

苏轻语依言上前，拿起那张纸。纸张质地普通，墨迹有些潦草，像是匆匆抄录下来的。内容却让她瞳孔骤然收缩。

这并非公文，而像是某种……市井流言的汇总记录？

“……睿亲王南下江宁，身边常伴一妙龄女子，据称为其‘帐中谋士’，形影不离，同食同宿，甚为亲密……”

“……此女姓苏，原为没落翰林之女，因缘际会得王爷青眼，以女子之身干涉漕运政务，抛头露面，与男子争锋，实乃牝鸡司晨，有违妇德……”

“……更有传言，此女姿容出众，善魅惑之术，不仅迷惑亲王，使其言听计从，更在江宁码头与漕帮帮众周旋时，举止轻浮，有损皇室清誉……”

“……王爷为其屡破惯例，加官进爵，赐宅赐田，甚至令其‘命如亲临’，恐已色令智昏，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一条条，一句句，措辞阴毒，充满了对女子干政的鄙夷、对“魅惑”的恶意揣测，以及对秦彦泽“昏聩”的影射。传播范围似乎已经不小，从“市井巷议”到“部分官员私下议论”都有提及。

苏轻语捏着纸张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有些发白。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不是因为天气冷，而是因为这文字背后毫不掩饰的恶意和中伤。

（来了……果然来了。）她心里反而有种“靴子落地”的感觉。从她决定站出来帮助秦彦泽，从她一次次展现“异常”能力，从她获得爵位和权力开始，她就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只是没想到，会以这种最龌龊、最针对女性身份的方式。

“王爷，”她放下纸，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也尽量保持平稳，“这是……”

“今日午后，驿站换马时，本王安插在驿丞系统中的耳目，截获的从京城方向传来的密信抄本。”秦彦泽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的，“原信是写给此地某位致仕乡绅的，意在通过其口，在本地士绅中散播。类似的内容，恐怕已经通过不同渠道，在京畿乃至更广的范围流传开了。”

他走到桌边，拿起茶壶，亲自倒了一杯热茶，推到苏轻语面前。动作很稳，但苏轻语注意到，他握壶柄的手指，关节处微微泛白。

“王爷觉得，是何人所为？”苏轻语接过茶杯，温热的触感让她冰冷的手指稍微回暖。她没问“怎么办”，也没急着为自己辩白，而是直接问源头。这是典型的危机处理思路——先定位问题根源。

秦彦泽在她对面坐下，目光落在她平静的脸上，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疼惜？但他迅速掩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