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行程,气氛明显不同了。
车队依旧每日按时启程、扎营,墨羽安排的护卫警戒级别提升到了最高,明哨暗桩交错,连夜间宿营时巡逻的密度都增加了一倍。但真正让苏轻语感受到变化的,是那种无形中弥漫的紧绷感,以及秦彦泽身上那股愈发冷冽的气息。
他依旧每日会召她到车驾或宿处议事,讨论回京后的奏报细节、可能面临的朝堂质询、以及如何利用现有的证据最大化打击安郡王及其党羽。他的思路依然清晰缜密,语气也保持着一贯的沉稳。
但苏轻语能感觉到不同。
他偶尔会微微走神,目光投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荒野,眼神深邃得看不清情绪,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轻轻敲击,那节奏比平时快了些。议事间隙,他过问行程安排和安全部署的次数明显增多,问题细致到每个时辰的哨位轮换、途经地点的地形特征、甚至随行人员的饮食饮水安全。
最明显的是,他身边的气压更低了。那种属于上位者的、不怒自威的气势,在平静的表面下隐隐涌动,让前来汇报的侍卫和驿丞都下意识地更加屏息凝神,应答时额角甚至冒出细汗。
(看来那些流言,真的触到他的逆鳞了。)苏轻语坐在自己的青帏小车里,抱着手炉,听着车轮碾过官道的辘辘声,心里暗想。(他生气不是因为我被诋毁——好吧,可能也有一点——但更主要的是,对方用了最下作、最阴险的方式,攻击的点恰恰是‘女子干政’和‘魅惑亲王’,这不仅仅是人身攻击,更是试图从根本上否定我们合作的基础,动摇他推行改革的正当性。这是在挑战他的权威,破坏他的布局。所以他才这么……杀气腾腾?)
她掀起车帘一角,看向前方那辆规制更高、由四匹神骏黑马拉着的亲王车驾。玄色的车帷紧闭,看不清里面的人,但仿佛能感受到那股透过车厢散发出来的、冰冷的怒意。
(啧啧,原来冰山王爷生起气来是这样的。不是暴跳如雷,而是把周围空气都冻住啊……有点吓人,但莫名有点……帅?呸呸呸,苏轻语,你滤镜是不是太厚了!( ̄ε(# ̄))
她赶紧放下车帘,拍拍自己又开始胡思乱想的脑袋。
这天傍晚,车队再次在驿站停下。刚安顿下来不久,墨羽的身影就如鬼魅般出现在苏轻语暂住的小院外,照例是那句:“苏先生,王爷有请。”
苏轻语已经习惯了,整理了一下因为坐车而略显褶皱的月白色绣缠枝梅夹棉小袄和浅碧色马面裙,跟着墨羽来到主院。
秦彦泽正站在书案后,面前摊着一份显然是刚送到的密报。他今日换了身更显冷硬的玄色绣暗金螭纹常服,衬得他面色如玉,却也更加冷峻。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掠过苏轻语,微微颔首。
“先生来了。”他声音平淡,但苏轻语敏锐地捕捉到他眉宇间那一丝尚未完全敛去的厉色。
“王爷。”苏轻语行礼,目光落在那份密报上,“可是京城有消息了?”
“嗯。”秦彦泽将密报推到她面前,“我们放出去的风,起作用了。”
苏轻语拿起密报快速浏览。上面记录了几件事:那位以敢言(或者说爱管闲事)出名的王御史,果然在接到“匿名”提供的、关于安郡王在江宁虚报损耗、勾结漕帮的部分证据后,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连夜写就弹劾奏章,今日早朝时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慷慨激昂地参了安郡王一本,虽未提及北境之事(证据尚未公开),但所列贪腐、渎职、勾结地方势力等罪名已足够触目惊心。朝堂之上顿时哗然。
与此同时,墨羽手下追查流言源头的行动也有了进展。几条最初传播“苏氏女魅惑亲王”流言的线索,隐隐指向了安郡王府两个已被边缘化但仍在活动的门人,以及……刘贵妃娘家一个远房亲戚开的茶楼。那里似乎是某些喜好议论朝野秘闻的文人清客聚集之地。
“安郡王那边想必已经焦头烂额。”苏轻语放下密报,分析道,“王御史这一本,虽未动其根本,但足以让他陷入被动,牵扯精力。我们散播流言的嫌疑反而小了——毕竟我们看起来也是‘受害者’。”
“不错。”秦彦泽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沉沉的暮色,“这只是第一步。真正的较量,在回京之后。”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厌弃:“至于那些散播流言、专行鬼蜮伎俩之徒……”
他没有说完,但话中的寒意让室内的温度仿佛都降了几度。
苏轻语静静地看着他挺拔而冰冷的背影。此刻的他,不再是那个与她月下畅谈改革、思维共鸣的知音,而是执掌权柄、生杀予夺的睿亲王。他平静外表下压抑的怒火,化为了一种更为可怖的、冷静的肃杀。
她并不觉得害怕,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安心感。因为她知道,这怒火的锋芒,是指向那些躲在暗处放冷箭的敌人,是为了保护……他们共同的目标,或许,也包括她。
“王爷,”她轻声开口,“流言一事,您不必过于介怀。清者自清,时间会证明一切。眼下最重要的是安然返京,将安郡王勾结北狄、私囤危险物资的重罪坐实。只要此案铁证如山,任何关于我的无稽之谈,在社稷安危面前,都会显得苍白可笑。”
秦彦泽转过身,深邃的目光落在她平静而真诚的脸上。她眼神清澈,没有委屈,没有恐惧,只有理智的分析和坚定的支持。仿佛那些恶毒的攻击,真的只是一阵无关痛痒的蚊蝇嗡嗡。
心底那股翻涌的怒意,奇异地被熨平了些许。但另一种更强烈的情绪随之升腾——那是决意要护住眼前之人,不容任何人再以任何方式伤害她的决心。
“先生豁达。”他缓缓道,语气稍微缓和,“然,此事非先生一人之事。他们攻击先生,意在动摇本王,阻挠国事。本王岂能坐视?”他走到书案前,拿起另一份准备好的文书,“这是本王草拟的,关于北境之行的详细奏报及安郡王罪证摘要。先生看看,可有疏漏或需斟酌之处。”
话题回到了正事,但那股保护的态度已然明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