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彦泽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平静的表面下似乎有暗流涌动。他听懂了。不仅听懂了她说出来的部分,恐怕也猜到了她没有说出来的部分。母后对苏轻语的“特别关注”和隐隐的排斥,他并非毫无察觉。上次赏菊宴的“考验”,这次的“训示”,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他看着眼前女子端坐的姿态,平静却微绷的嘴角,还有那双清澈眼睛里努力掩饰却仍有一丝泄露的疲惫与……不易察觉的委屈。她穿着比往日更素净的衣裙,发饰简单,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我很安分,我很本分”的气息,与昨日宫道上那个脸色苍白、眼神恍惚的样子重叠在一起。
(母后……终究还是说了重话。)
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在他心底升起。是歉疚?若非他屡次将她置于险境,又给予她过高的信任和倚重,或许不会让她如此引人注目,招致母后的警惕和压力。是不悦?对母后那种基于出身和固有观念的审视与排斥感到不悦。还是……一种更复杂的、想要将她护在羽翼之下、不让任何人给予她委屈的冲动?
这种冲动陌生而强烈,让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他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紫檀木书案边缘轻轻划过。
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了一些,也更清晰:
“母后之言,你不必过于挂心。”
苏轻语猛地抬起眼,看向他。
秦彦泽的目光与她相接,那里面没有敷衍,没有客套,是一种沉稳的、带着分量的认真。
“你是什么样的人,做了什么样的事,本王清楚,皇兄也清楚。”他继续说道,语气平稳,却字字清晰,“你只需记住,做好你该做之事,行你该行之道。旁人的言语,尤其是那些无谓的规训与猜度,不必时时悬在心上。”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刚才的话还不够明确,又补充了一句,目光牢牢锁住她:
“苏轻语,你做你自己便好。”
做你自己便好。
这简单的六个字,像一道温和却坚定的光,瞬间穿透了苏轻语心头笼罩的阴霾。
太后的警告是冰冷的枷锁,提醒她这个时代的规则和界限。而他的话,却是在告诉她,在他(或许还有皇帝)的认知里,她的价值不在于是否“安分守己”符合某个模板,而在于她就是那个聪慧、勇敢、有想法、能做成事的苏轻语。
他是在……明确地表达对她的支持和维护。甚至,是委婉地对太后的“训示”表达了不同的态度。
一股热流猛地冲上眼眶,苏轻语连忙低下头,掩饰瞬间的失态。她紧紧握着茶杯,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心里却像被温泉包裹,温暖得发胀,又酸涩得想哭。
(他说……我做自己就好。他明白……他都明白。)
这种被理解、被认可、甚至被庇护的感觉,比她想象的还要让人心动,也让人更加……无法自拔。
“臣女……明白了。”她再开口时,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哑,但更多的是坚定,“谢王爷。”
秦彦泽看着她低垂的、微微颤动的睫毛,和那因为用力而略显苍白的指节,心头那丝想要保护的冲动更甚。但他知道,此刻不宜再多说。有些话,点到即止;有些心意,需要时间和行动来证明。
他收敛了情绪,恢复了平时议事的冷静口吻,将那份西北军报重新拿到面前:“此事暂且如此。来看看这个,西北刚送来的,关于边境互市的一些新情况,或许对你之前提出的‘以商贸促稳定、以利益换和平’的思路,有所补充。”
话题被自然地引回了公务。
苏轻语也迅速调整了心情,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压下,专注地看向他递过来的文书。
阳光透过窗棂,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安静地靠在一起。
书房内,茶香袅袅,讨论声再次响起,理智而高效。
但有什么东西,已经在这一问一答、简短却有力的交谈中,悄然改变了。
那份支持,那份理解,像一颗种子,落在了她刚刚确认的心田上,开始悄然生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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