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似乎恢复了某种表面上的平静,像冬日冰封的湖面,底下暗流汹涌,面上却光洁如镜。
苏轻语照旧每日在惊鸿院和睿亲王府之间往返,大部分时间埋首于越来越厚的漕运改革细则文稿,偶尔被李知音拉去云裳阁“视察”兼“试穿新衣”,或是与冯文远、鲁大成讨论明远庄的营造进度。
她依旧穿着素净的衣裙,发饰简单,言行举止比以往更加谨慎。太后的警告像一道无形的界限,时刻悬在心头。但秦彦泽那句“做你自己便好”,又像一道温暖却坚韧的屏障,护住了她内心最核心的部分。
她很快发现,秦彦泽并不仅仅是在言语上给予她支持。
变化是细微却清晰的。
首先是在王府的待遇。她出入王府越发顺畅,守卫的恭敬中多了几分熟稔。书房里,她的座位旁总会备着她喜欢的茶点,温度适宜。周晏呈送文书时,若有涉及她负责部分的内容,会直接送到她手中,或特意向她说明。墨羽手下的暗卫似乎加强了她日常出行线路的警戒,虽然她并未要求,但那些如影随形的保护感,她能隐约察觉到。
其次是在公务上的权重。秦彦泽将更多核心的、需要创造性思维或精细推演的工作交给她。比如,拟定漕运改革试点区域的详细评估标准,规划新设立的“纤夫营”初期运作流程,甚至让她参与审阅户部、工部对改革条陈的反馈意见,并给出修改建议。她的名字和意见,越来越多地出现在呈送给皇帝的密奏附件或王府内部的重要备忘录中。
这些变化,王府内部的人适应得很快,仿佛理所当然。
但外界,却并非如此。
第一个微澜,出现在三月初一。
那日,苏轻语照例在王府书房与秦彦泽核对一份关于漕船检修改造标准的清单。周晏进来禀报,说工部右侍郎钱大人求见,有要事相商。
秦彦泽看了一眼苏轻语:“你继续核对,本王去前厅见他。”
苏轻语点头应下,专注手头工作。约莫过了两刻钟,秦彦泽回来了,面色如常,只是眼神比出去时冷了几分。
“王爷,可是工部那边有异议?”苏轻语放下笔,敏锐地察觉到他情绪的变化。
秦彦泽坐下,端起茶盏,语气平淡:“无事。钱侍郎提了些‘老成持重’的建议,认为改革不宜操之过急,尤其是涉及‘人事变更’(指纤夫营)和‘新设机构’(指调度所)的部分,当徐徐图之,以免激起变故。”
苏轻语了然。这是典型的保守派说辞,冠冕堂皇,实则拖延阻挠。“钱侍郎……似乎与已故刘御史有同乡之谊?”她隐约记得周晏提过。
秦彦泽看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不错。他话里话外,还提及‘女子涉政,古来有之,然多非吉兆’,又言‘苏县君才德兼备,然终是闺阁女子,久处机要之地,恐惹非议,于其清誉有损’。”
苏轻语的心沉了一下。果然,矛头还是指向了她。钱侍郎不敢直接质疑秦彦泽和皇帝的决策,便拿她的性别和“出入王府频繁”说事,看似关心她的“清誉”,实则是想将她从改革核心中剔除出去。
“王爷如何回应?”她轻声问。
秦彦泽放下茶盏,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冽:“本王告诉他,漕运改革乃陛下钦定之国策,苏县君之才乃陛下亲口赞誉、本王亲自考较。用人之道,唯才是举,不论出身性别。若有人以‘清誉’‘非议’等无稽之谈阻挠国事,便是其心可诛。”
其心可诛!
这四个字,分量极重。几乎是直接警告钱侍郎,再拿苏轻语的性别和与王府的往来做文章,就是别有用心,与国策作对。
苏轻语呼吸一滞,心中涌起强烈的震动。他竟如此直接、如此强硬地维护她,甚至不惜用上这般严厉的措辞。
“王爷……”她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不必在意。”秦彦泽打断她,目光重新落到桌上的清单,“继续吧。这些细枝末节,自有本王处理。你只需将份内之事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