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那嵩,可明示:若其肯出降,缚送杀害流官之凶手,朝廷可免其死罪,保其家族性命财产,并许其子侄入学、入仕。若冥顽不灵,则断其盐铁、火药、布帛等一切外来之物,困死之。所需钱粮,着户部酌情拨给。另,黔国公沐天波处,本侯另有书信,令其协助安抚各寨。切记,西南重在羁縻安抚,缓图根本,不可急于求成,反生大变。刘庆手令,承运八年八月十五。”
念罢,帐中诸人面面相觑,随即都松了口气。侯爷的指示,与他们之前的困境和杨畏知的想法不谋而合,甚至更加明确和具有可操作性。暂停强攻,转为政治经济手段为主,军事压力为辅,这无疑给了他们一个台阶,也给了沅江局势一个转圜的空间。
“侯爷明鉴万里!”一位将领感慨道,“这般处置,确是老成谋国之道。只是……那嵩老贼狡猾,未必肯轻易就范。”
“侯爷给了我们方略,也给了我们时间。”杨畏知重新坐下,脸色好看了许多,“传令下去,各营收缩防线,加固营垒,以守代攻。多派探子,摸清那嵩寨内粮草储备、人心动向。再选能言善辩、熟悉夷情之士,携带侯爷钧令副本及本官的亲笔信,还有盐、茶、绸缎等物,设法潜入沅江各寨,尤其是与那嵩有隙的部族,暗中联络。告诉那嵩,本官给他一个月时间考虑。一个月后,若无答复,朝廷大军虽不攻寨,但外界一粒盐、一寸布也休想进山!本官倒要看看,他能硬气到几时!”
“是!”
命令层层传达下去,原本紧绷如弦的军营气氛,似乎也随着战略的转变而松弛了些许。只是每个人都知道,这种“围而不打”的较量,或许更加考验耐心和智慧。
杨畏知独自走到帐外,望着西南方向那隐匿在沉沉夜色和茫茫山峦中的沅江土司地界。
侯爷的指示来得及时,但西南的问题,绝非一个沅江,一个那嵩。改土归流,触及的是数百年来形成的利益格局和部落传统,其路漫漫。侯爷和朝廷,真的能一直保持这份耐心吗?而朝廷的钱粮,又能支持多久?
他抬头望向北方的星空,那是京师的方向。侯爷……终于重新视事了。这对整个帝国,无疑是个好消息。只是不知,侯爷府中那位病重的郡主,如今情形如何?侯爷在为国事操劳的同时,内心又承受着怎样的煎熬?
秋风掠过营寨,带来远处山林野兽的呜咽,更添几分边地的苍凉与不安。
承运八年九月十六,晨,京师。
平虏侯刘庆在天色未明时便已起身。他换上了许久未穿的绯色麒麟补服,戴上了七梁冠。铜镜中的人影,虽然难掩疲惫,但眼神已与昨日不同,重新凝聚起那种久居上位、执掌权柄的锐利与沉静。
他先去朱芷蘅房中。她醒得早,桃红正服侍她漱口。见到刘庆一身朝服进来,朱芷蘅眼中闪过一丝光亮,随即又化为温柔的笑意。
“相公这身打扮,才是妾记忆中平虏侯的模样。”她轻声道。
刘庆走到床边,握住她的手:“我去了。你好生将养,按时服药。我尽量早些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