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最后,高名衡已是声色俱厉,胸口剧烈起伏。他是真的急了,也怕了。他太清楚刘庆对于这个政权的不可替代性,那不是简单的权臣,而是真正定鼎乾坤的柱石。这块石头一旦挪开,刚刚搭建起来的脆弱架构,随时可能崩塌。
刘庆被老师这番疾言厉色说得面色发白,他静静承受着老师的怒火,眼中是化不开的哀伤。等老师气息稍平,他才低声道:“老师所言,学生岂能不知?这江山之重,学生一日不敢或忘。可是老师……”
他抬起头,眼眶微红:“芷蘅她……恐怕真的没有多少时间了。这个冬天……这个冬天对她而言,如同鬼门关。京师苦寒,北风如刀,她每一声咳嗽,都像是在剜我的心。学生知道国事为重,可学生也是人,是一个眼睁睁看着她生命一点点流逝却无能为力的丈夫!我带她南下,去两广,去琼州,哪怕只是寻一处温暖些的宅院,让她能晒晒太阳,少咳几声,多进半碗粥……哪怕最终结果依旧无法改变,至少……至少学生尽力了,陪她走完了最后一程,不至于让她孤零零在这冰冷的京城里……”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硬块,目光恳切地望着高名衡:“老师,学生并非要撒手不管。南下行辕亦可处置政务,重要奏报可六百里加急传送。京师有您坐镇,有王汉,有杨仪,有崔呈秀……寻常政务,您与诸位阁老自可裁决。遇有大事不决,或军情急报,学生必即刻回复,绝不延误。学生只是……只是想离她近一些,在她最后的日子里,多陪陪她。这江山,学生放不下,可她的命,学生同样……赌不起,也等不起啊!”
高名衡看着他眼中那深切的痛苦与几乎卑微的恳求,满腹的斥责与道理,忽然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何尝没有年轻过?何尝不懂这情之一字的刻骨铭心?只是身在其位,很多时候,个人的情爱,必须让位于家国天下。可眼前的学生,分明已被这双重重压逼到了极限。
他想起了刘庆这些年的不易。从一介书生,到接下先皇旨意,到拥立新君、总揽朝政的平虏侯,每一步都踩着荆棘与尸骨。他肃贪腐,整军备,抚流民,抗外侮,几乎是以一己之力,将这艘将沉的破船又拉回了航道。他享过一日清福,终日殚精竭虑。如今,他唯一深爱的女子,他亏欠了八年的女子,即将离世,他只想陪她走完最后一程……
高名衡的心,终究是软了。他重重地叹了口气。“罢了,罢了……”
他摆摆手,“老夫说不动你,也……不忍再说。你既已决意南下,想必也有了安排。京师这里,老夫……尽力替你看着吧。只是有几件事,你须答应老夫。”
刘庆眼中闪过一丝光亮,连忙道:“老师请讲,学生无不应允。”
“第一,南下路线、驻跸之所,必须绝对隐秘安全,护卫需加倍,严防任何不测。第二,行辕需有完备通畅的通信渠道,确保京师、边关文书能迅速送达你手,你的谕令也能及时返回。第三,离京时间不宜过长,最迟……最迟明年开春,无论郡主情形如何,你必须回京!国不可一日无君,亦不可长久无你。第四,”高名衡深深看了刘庆一眼,“南下途中,切莫因私废公,荒怠政务。否则,老夫第一个上表弹劾你!”
“学生谨遵老师教诲!”刘庆郑重躬身行礼。
高名衡看着他如释重负又满怀感激的样子,心中五味杂陈,最终化作一声更深的叹息,带着几分埋怨,低声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当年在开封,你若早早听老夫一句劝,顺了郡主的心意,将她明媒正娶接入府中,哪里还有后来这许多波折,又怎会落到如今这般……既要顾着江山,又舍不得美人,自己煎熬成这般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