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庆却只是淡淡一笑,拨弄着手中温热的茶杯:“趋利避害,人之常情。如今这局面,陛下与我之间,云山雾罩,谁先靠过来,万一押错了注,便是万劫不复。他们如此,才是常态。”
他放下茶杯,目光投向窗外渐渐染上暮色的天空:“这些年,我是不是……太‘好说话’了些?”
苏茉儿一愣,不知如何接话。
刘庆似在自问,又似在陈述:“为了寻回芷蘅,我可以放下川陕军政,远赴云南两年,不理朝议汹汹;为了接回稻花和念儿,我可以纵马入深山,滞留山寨,视规矩如无物;如今,又不惜耗费巨资,远渡重洋,弄回一群被中原视为‘奇技淫巧’的西夷……在这些衮衮诸公眼中,我刘庆行事,是不是太不‘权臣’了?太不‘像’一个欲图天下的人了?”
苏茉儿迟疑道:“侯爷重情重义,心怀远略,岂是那些凡夫俗子所能揣度?”
“重情重义是真,心怀远略也未尝假。”刘庆缓缓道,“但在他们看来,这恰恰成了‘弱点’。一个沉湎私情、‘不务正业’的权臣,一个看似手握重兵却对朝堂权斗‘兴趣缺缺’的辅政,一个把心思花在女人、孩子和‘西夷’身上的侯爷……是不是比一个步步为营、结党营私、锋芒毕露的‘篡逆者’,要好对付得多?也……更值得‘赌一把’?”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让苏茉儿感到一股寒意。侯爷这是在剖析自己给敌人看的“破绽”。
“他们以为,我这些年有意‘纵容’陛下成长,容忍朝中非议,是因为我‘胸无大志’,或是因为被私情所累,无力掌控全局。却不知,我纵容的,是他们跳出来的胆子;我容忍的,是他们暴露的野心。至于私情……家国天下,若连身边至亲都护不住,护这天下又有何意义?西夷之学,他们视为末流,我却视之为撬动千年困局的杠杆。”
他站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坤舆万国全图前,手指划过浩瀚的海洋:“我的目光,何曾只在这紫禁城方寸之地?他们的算计,他们的站队,他们的拥戴或背弃,在我眼中,不过是这盘大棋上几颗聒噪的棋子罢了。”
苏茉儿此刻听来,更觉有一股俯瞰天下的气魄。
“但棋子聒噪久了,也会扰了棋局。”刘庆转过身,眼中已无方才的悠远,只剩下沉静的决断,“既然他们都以为我‘无心’于此,或‘无力’于此,那便让他们再看得‘清楚’一些。传令下去……”
酉时末,紫禁城,乾清宫偏殿。
这里正举行着一场规模不大却规格极高的接风宴。出席者除了皇帝朱慈延,只有内阁首辅高名衡、以及刚回京的刘庆。
宴席菜肴精致,气氛却有些微妙的凝滞。朱慈延坐在主位,努力维持着天子的仪态,但眼神中的好奇和些许不安仍不时流露。高名衡老神在在,偶尔与刘庆交换一个眼神。
刘庆的表现更是让暗中观察的皇帝和太监有些捉摸不透。他恭敬却不卑微,言谈举止完全符合一个功勋卓着的老臣对少年天子的礼数,谈及四川新政、海外见闻时也是条理清晰,毫无居功自傲之态,但那份由内而外的沉稳与掌控感,却让任何试图轻视他的人都感到无形的压力。